早上七点四十分,陈情到了看守所。
三月的最后一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看守所的铁门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更暗了,门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陈情把车停在访客车位,推开车门。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远处食堂飘来的蒸馒头的味道。他拎着公文包往里走。登记。安检。手机锁在铁皮柜里。钥匙拔出来。穿过两道铁门。走廊很长,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白色的光。墙面是灰色的。吸音板贴了一层。脚步声被吸进去,传不远。
他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厚厚的一摞。孙晓梅已经在里面了。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翻开笔录本。桌上还放着一杯水。一次性纸杯。水是凉的。没人喝。陈情推开门。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三把椅子。郑源恺坐在桌子对面。他穿着看守所发的灰色马甲。领口很宽。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像是很久没有晒太阳。他的头发剪短了,贴在头皮上。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他抬起头。看到陈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情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看着郑源恺。看了十几秒。郑源恺也看他。眼神很平。像一面灰色的墙。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郑源恺。今天提审你。有些问题要再确认一遍。”
“好。”
声音很稳。不带感情。像是在确认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
“三月三号晚上。九点三十八分。林雅离开门卫室。九点四十分。你签退。九点四十五。你给你爸打电话。十点十二分。你网购创可贴。中间三十二分钟。你做了什么?”
郑源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陈情。声音很稳。很平。
“我在仓库。她跟踪我。”
“她看到了什么?”
“纸箱。”
“纸箱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爸让我去搬。我就去搬。”
“你搬了半年。每周三。你从来没有打开过?”
“对。”
“你不好奇?”
“我好奇。但我爸说,不要问。”
“你听他的话。”
“对。”
“他让你搬你就搬。他让你不说话你就不说。他让你考第一名你就考。他让你穿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对。”
陈情翻开第一份材料。矿泉水瓶的喷码分析报告。他推到桌子中央。报告上贴着一张照片,瓶底喷码的特写。数字清晰可见。生产日期。2008年11月1日。
“这个矿泉水瓶,是从林枫的车里提取的。生产日期是2008年11月1日。林枫出事是2008年11月6日。瓶子里装的是助燃剂。”
郑源恺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他没有动。
“我不知道这个瓶子。”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林枫在查你爸。查你大伯。查你们郑家。”
郑源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陈情翻开第二份材料。城西修理厂的工单。2008年11月2日。黑色奔驰。更换右后轮胎。工单底部有一行备注。“客户要求。轮胎花纹与同期另一辆送修车辆保持一致。”
“这辆黑色奔驰,是你爸的。车牌尾号三个八。2008年11月2日,他在城西修理厂换了右后轮胎。同时送修的还有林枫的车。你爸要求轮胎花纹保持一致。为什么?”
郑源恺看着工单。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陈情看到了。
“我不知道。那是我爸的事。”
“那好。我们看近的。”
陈情翻开第三份材料。仓库照片。粉红色的婴儿车。角落里的。全新的。背面写着“2008.11.3。第三批。六人。”
“这张照片是2008年11月3日在文昌中学后门仓库里拍的。林枫拍的。仓库里还有婴儿车。你爸每周三去学校检查施工进度。你在仓库里搬什么?”
郑源恺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绷紧了。
“我不知道。我爸让我搬。我就搬。”
“你搬了半年。每周三。你搬的是纸箱。纸箱里装的是婴儿。”
郑源恺抬起头。他看着陈情。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变化。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纸箱里是婴儿。”
“但你推了林雅。”
“她跟踪我。她拍了照片。她说她要把照片交给老师。”
“所以你推了她。”
“我没有推她下楼。她自己没站稳。”
陈情翻开第四份材料。林雅周记本的复印件。最后一页。那条纸船。旁边写着“姐姐”。他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林雅在周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条纸船。平底船。旁边写着‘姐姐’。她画在交周记本之前。你知道她为什么画这条船吗?”
郑源恺看着那条纸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
“不知道。”
“因为她知道你每周三去仓库。她跟踪了你半年。她记录了你的时间。你的地点。你的动作。她拍了照片。她写了周记。她录了音。她做了所有准备。然后她把周记本交给了何馨。她跟何馨说。‘如果我出事,我姐姐会替我说的。’ 三月一号。你推她的三天前。她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郑源恺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陈情翻开第五份材料。防晒霜的报告。海风牌。SPF50。PA+++。购物记录。七次。最近一次是二月二十号。
“你从2016年开始网购这款防晒霜。一共买了七次。最近一次是二月二十号。你每天涂。为什么?”
“年轻人爱美。正常。”
“你涂防晒霜。涂到校服纽扣上。涂到林雅指甲缝里。涂到矮墙旁边的水泥地上。你说正常?”
郑源恺看着那份报告。他的手指不动了。放在桌面上。像两只死了的鸟。
陈情翻开第六份材料。纽扣的放大照片。银灰色的。刻着“恺”字的。背面朝上。
“这枚纽扣,是你的。林雅手里握着的。她掉下去的时候。攥在手心里。你的校服上少了一颗扣子。第三颗。钛合金的。定制的。你爸给你订的。”
郑源恺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枚纽扣上,有你的皮肤组织。有林枫的DNA。有防晒霜。有钛合金颗粒。所有的东西都在那枚纽扣上。林雅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你犯罪的证据。”
郑源恺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痂了。粉红色的。新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钉子在晃。很轻微。像地震来临之前的烛光。
“为了一只畜生。她想毁了我。”
陈情看着他。审讯室里的灯照在郑源恺脸上。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恐惧。是困惑。像是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没有想通。
“什么畜生?”
“那只猫。她跟踪我。她拍我。她记录我。她写周记。她录音。她做所有的事。就因为我踢了一只猫。”
陈情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郑源恺。十七岁。灰色马甲。铁椅子。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但他的声音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陈情翻开第七份材料。林雅周记的某一页。复印件。上面写着那段话。“我看到了一只猫。它从五楼掉下来,摔在教学楼后面的水泥地上。所有人都以为是野猫自己跳的。但我知道,不是的。”
“郑源恺。林雅看到的猫。不是猫。”
郑源恺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钉子在晃。
“她看到的是你从五楼扔下来的东西。或者。她看到的是她自己后来的命运。她知道。她提前知道了。她把自己的预感写进了周记里。那只猫。不是猫。是她看到的真相。她看到了你。她看到了仓库。她看到了纸箱。她看到了所有东西。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告诉了何馨。她说‘如果我出事’。她知道你可能会动手。”
郑源恺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道浅浅的划痕。他看了很久。
“她不该管闲事。”
“她管的不是闲事。她管的是你爸和你大伯在做的生意。她管的是那些纸箱里的婴儿。她管的是贩婴网络。你搬了半年。你不知道纸箱里是什么。但你知道那是不对的。你知道那些纸箱是偷偷摸摸搬的。你知道那些纸箱来自后门仓库。你知道那些纸箱是你爸让你搬的。你知道。你只是不问。”
郑源恺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钉子在晃。
“我问我爸。他说。不要问。”
“你听他的话。”
“对。”
“他让你搬你就搬。他让你不说话你就不说。他让你考第一名你就考。他让你穿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说他愿意。但你不愿意。”
郑源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再蜷一下。再松开。
“我不愿意。”
“你写了周记。三天。你描了好几遍‘我没有推她’。你描的时候手在抖。你写周记的时候。你是在告诉自己。你没有做错。但你知道你做错了。”
郑源恺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道浅浅的划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陈警官。林雅的周记。你看了吗?”
“看了。”
“她写了半年。”
“对。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
“她写了半年。我写了三天。她写了半年。我写了三天。她写了半年。我写了三天。”
他重复了三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她写了半年。我写了三天。她写了半年。我写了三天。”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源恺。你爸说你偷窃。说你患有偷窃癖。说你偷了林雅的东西。他替你编了遗书。他替你清理现场。他替你烧了校服。他替你做了所有的事。但你什么都没有偷。”
郑源恺抬起头。他看着陈情的背影。
“我没有偷。”
“对。你没有偷。你只是搬了纸箱。你没有偷。你只是推了林雅。你没有偷。你只是写了一本三天的周记。你描了好几遍‘我没有推她’。你描的时候手在抖。你现在也在抖。那不是偷窃。那是害怕。你害怕了。”
郑源恺坐在铁椅子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再蜷一下。再松开。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没有泪。但他看着陈情的背影。嘴唇在动。
“陈警官。宋平……他还活着吗?”
“活着。他坐在城西的客厅里。抱着膝盖。发抖。他在等你。”
郑源恺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道浅浅的划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想见他。”
陈情站在门口。他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他看着郑源恺。
“你上次说‘不了’。现在你想见他?”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想问他。他把我给郑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陈情看着郑源恺。十七岁。灰色马甲。铁椅子。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但他的声音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会安排。”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孙晓梅站在走廊里。她手里拿着笔录。
“陈队。他承认了。”
“对。他承认了。他知道了。他不是郑源恺。他是宋远。”
“宋平呢?”
“宋平在等。等宋远知道他是谁。等宋远问他那个问题。”
陈情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郑源恺说了一句话。他说‘为了一只畜生,她想毁了我’。他说的畜生是那只猫。林雅看到的猫。从五楼掉下来的猫。林雅以为那是猫。但她看到的不是猫。她看到的是郑源恺从五楼扔下来的东西。或者她看到的是她自己后来的命运。她提前知道了。她把预感写进了周记里。”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他以为林雅在管闲事。他不知道林雅在查她爸没查完的案子。他不知道林雅在查贩婴网络。他不知道林雅在保护她姐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他只看到那只猫。他只看到他自己。”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楼梯口。三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暖的。带着春天的潮气。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燕子回来的时候。春天就到了。燕子。迁徙。归来。春天来了。风在吹。真相在开口。郑源恺知道了。宋平自首了。门在动。他要把门推开。
他往楼下走。走出看守所大门。外面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郑源恺。那只猫。他说‘为了一只畜生,她想毁了我’。那只猫。不是猫。是林雅看到的真相。她看到了仓库。看到了纸箱。看到了郑源恺。她提前知道了。她把预感写进了周记。她保护了她姐姐。她留下了证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到他自己。”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看守所的铁门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他要让无声的证词开口。他要让沉默的人不再沉默。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城西锦绣花园三栋三零二。宋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林枫的信。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三栋和五栋之间的小路上。路灯亮着。没有人。他看着五栋。那扇窗。郑源恺的房间。灯灭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亮过灯了。宋平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站在栏杆旁边。风从海边吹过来。他站着。像一棵很老的树。不动。看着五栋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在看。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他拿出来。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是“远”。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阳台上。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他站着。不动。看着五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在看。
站了大概十几分钟。他转身。回到客厅。他拿起电话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名字。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