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微微发烫。她刚才拍得太用力了,小手腕有点酸,可她不想放下。二哥站在前面,背影直挺挺的,像门口那根最硬的石柱子,头发还在一根根竖着,偶尔“滋”一下冒出个小火花。
她咧着嘴笑,酒窝陷得深,小米牙全露出来了。亮!真亮!比夜里萤火虫罐子还亮。
可腿有点软。
站久了,脚底板麻麻的,膝盖也不太听使唤。她往前蹭了半步,想再靠近点看二哥头上的雷光是怎么灭的,结果小腿一晃,身子歪了一下,赶紧用手撑地才没坐下去。
就在这时候,风来了。
不是那种呼啦一下子刮过来的大风,是轻轻绕着脚踝转的一股气流,温温的,像晒暖的棉花裹上来。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左边低低地响起来:
“幺妹不怕,三哥在这儿呢。”
她扭头。
三哥蹲在她旁边,膝盖挨着干裂的土缝,靴尖一点没碰那些新长出来的药苗。他穿着浅青色的外衫,袖口卷了一圈,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脸上带着笑,眼睛弯着,不像二哥那样凶巴巴的,也不像大哥那样安静得让人不敢说话。
他伸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云啾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她的小手还沾着点泥,指头缝里有花瓣碎屑。她没动。
三哥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手指轻轻张了张,像在逗猫。
她终于把小手放上去。
他的手掌热乎乎的,一碰到她,就有股细细的暖风顺着指尖爬上来,不冲,也不刺,就是稳稳地托着她,像是怕她站不稳。
“来,咱们换个地方走走。”他说,“这儿土太硬,硌脚。”
她嗯了一声,奶声奶气的,拖得长长的。
三哥牵着她,慢慢站起来。她另一只手还想去抓二哥的方向,可三哥的手握得刚好,不紧不松,带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离开了那片裂开的地。
脚底下变了。
不再是硬邦邦的干土,而是细碎的小石子路,踩上去咯吱轻响,像咬了一口脆饼。路两边的草也高了些,叶子泛着淡淡的银边,在光里一闪一闪。
“你看,”三哥指着脚下,“这条路是我用风踩出来的,每天吹一吹,土就实了,不会塌。”
云啾啾低头看,小脑袋一点一点。她抬起左脚,又踩下去,故意用力,想试试会不会陷。
没有。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三哥笑了:“聪明。这路专给幺妹走的,塌不了。”
她嘴角咧开,又想拍手,可想起手还被牵着,就改成晃了晃胳膊。
他们继续往前。
风时不时绕一圈,把飘到她脸上的花粉卷走,又把阳光里最柔和的那一缕拨到她头顶。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路边的树多了起来,枝叶交错,遮出一片斑驳的影。光点落在她襁褓上,雪花纹一闪一闪。她忽然停下,盯着右边。
那边有沙沙声。
叶子在动,可没风。
她扭头看三哥。
三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轻笑一声:“那是风在扫叶子,像不像我们在拍手?”
她眨眨眼,侧耳听。
沙、沙、沙——
真的,像小手在轻轻拍。
她笑了,点点头,脚步快了一点。
三哥也没急,陪着她一点点挪。他一边走一边说:“左边这片矮草,叫夜露草,晚上会发光,像星星掉地上了。你要是夜里来,它还会跟着你走。”
她扭头看,草叶细长,尖上有点点微光,虽然白天不太显,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右边那块大石头,喘气岩。”他指了指,“太阳晒热了,里面的小气泡就会冒出来,咕嘟咕嘟的,跟煮水似的。”
她好奇地凑近,蹲下来看。
石头表面坑坑洼洼,果然有个小孔,正往外冒白气,一下,又一下,还挺有节奏。
她伸出小指头,想去碰。
“别烫着。”三哥轻轻拉回她的手,“刚醒的岩,脾气有点热。”
她缩回手,摸摸鼻子,又笑了。
他们重新走起来。
路渐渐往高处去,坡不陡,但对她来说有点吃力。她走几步就要喘一下,小嘴微微张开,卷毛贴在额头上。三哥察觉到了,脚步放得更慢,手里的风也悄悄加了一丝托力,让她走起来像踩在软垫上。
“累了吗?”他问。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腿……沉。”
“马上到了。”他轻声说,“前面有块平地,能坐下歇歇。”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
又走了一会儿,路拐了个弯。眼前开阔了些,出现一小片空地,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中间还有个矮矮的木墩,像是谁特意放的。
三哥带她走到木墩前,先用手帕擦了擦,才让她坐上去。
她一屁股坐下,两条小腿晃荡着,脚上的小风靴轻轻摆动。靴子是三哥亲手做的,鞋帮绣了旋风纹,走路时会有细微的风声,她特别喜欢。
“舒服吗?”他问。
她点点头,仰头看他。
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膝上,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检查什么。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林子深处隐约有条更窄的小道,黑幽幽的,看不清尽头。
“那边……”她指了指,声音小小的。
三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没变,还是笑着:“那边还没修好,风走得不太顺,容易绊脚。等以后理顺了,三哥带你走一圈,好不好?”
她眨眨眼,没追问,只是乖乖点头。
他又说:“现在咱们走的这条,是最安全的。风天天扫,土年年压,连蚂蚁搬家都知道挑这条路。”
她听了,嘴角翘起来,好像觉得自己很厉害,连蚂蚁都跟她一路。
歇了没一会儿,她又想走。
“还要往前吗?”三哥问。
她点头,小手主动伸出去。
他笑了,再次牵起她。
回去的路上,地面开始有些变化。石子少了,土层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忽然,她脚下一空,差点绊倒。
前面裂开一道缝。
不大,半尺宽,边缘的土有点松,像是被什么顶过,还没完全合上。她站着不敢动,手指一下子攥紧了三哥的手。
三哥没说话,先用自己的靴尖轻轻碰了碰裂缝边缘。土没塌,只是簌簌掉了点碎屑。
他松了口气,回头看她:“没事,就是地打了个嗝。”
她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出声。
他也笑,蹲下来,和她一样高:“来,像跳格子一样,一二——跳!”
他自己先跳过去,落地时脚底“噗”地轻响一下,像是有股风托了他一下。
她看着,眼睛亮了。
“一二——”她学着他喊,小脚一蹬,跳!
三哥的手稳稳拉着她,风在她脚底轻轻一托,她稳稳落在另一边,一点没歪。
她高兴坏了,蹦起来又要跳第二次。
“不行啦,”他笑着拦住,“一次就够了,多跳地会生气的。”
她撇嘴,但还是听话地站好。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步伐稳健。风在他们周围绕得更密了些,像是无形的墙,把林子里那些窸窣声都挡在外头。
她走得很安心。
天光渐渐偏了,斜斜地穿过树叶,照在她脸上。她仰着头,眯着眼,浅金的卷毛在光里像撒了糖霜。
三哥一直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手始终没松开。
他们离空地越来越远,离边界越来越近。
碎石小路还在延伸,两旁的草开始变得低矮,颜色也更深。远处隐约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线,像是雾,又像是光,横在林子尽头。
三哥的脚步没停。
她也一步一步跟着,小脚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轻轻吹着,把她襁褓的一角撩起来,又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