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还靠在四哥胳膊上,脑袋贴着他肩膀,眼皮有点沉。泥兔子被她搂得紧紧的,耳朵都压歪了。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药苗刚冒头时的清味儿,不冲,闻着像雨后草地。
她打了个小哈欠,手松了松,又赶紧抓回去——怕兔子掉。
四哥没动,也没催她走,就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还有点红,是刚才按地太久的印子。他看着那道金光稳稳地闪着,像是终于放了心。
过了会儿,他轻轻说了句:“去吧。”
她眨眨眼,没懂。
他又抬手,往药庐方向指了一下。
她顺着看过去,看见大哥站在药庐前坪的石台边,手里拿着一块薄冰片,正低头看着什么。晨光刚爬过山脊,照在他肩头,冰丝外袍泛着一点银白,整个人安静得像幅画。
她慢慢坐直,把泥兔子抱好,两条小腿晃了晃,踩不到地。
四哥察觉了,手掌在她背后轻轻一托,帮她站稳。她站了几秒,腿还是软的,但能走了。她往前挪了一步,回头看看四哥。
四哥点点头。
她咧嘴一笑,转身一摇一摆地往药庐那边走。草叶蹭脚心,凉丝丝的,她走得慢,但没摔。
大哥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
她正走到一半,一只脚踩在青石板缝里,卡住了。她用力拔出来,差点歪倒,赶紧扶了下旁边的小石凳。小脸憋得微红,酒窝一闪一闪。
大哥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蹲下,把她脚轻轻拉出来,顺了顺靴子上的土。他的手很凉,碰着她脚踝的时候,她缩了下脖子,笑了。
“疼?”
她摇头,伸手抱住他胳膊,往怀里带了带,像是说“不疼,抱抱”。
大哥顿了顿,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她背,然后才放开,起身站直。
她松开手,自己爬上小石凳,盘腿坐好,腿悬空晃荡。泥兔子放在膝盖上,她拿手指戳它眼睛。
大哥转身回到石台前,拿起那块冰片,指尖一缕寒气渗出,冰面微微起雾,接着浮现出几道细线,弯弯曲曲,像小虫爬。
她仰头看,看不懂,但知道这是大哥在“看东西”。
她以前见过他这样,三哥做风路那天,他也拿冰片看过雷痕,后来二哥练控火,他还用冰记过温度变化。每次他这么一弄,就会说出一些她听不懂、但大家都觉得厉害的话。
她乖乖坐着,没吵。
大哥盯着冰片,眉头慢慢松开。他换了另一块冰,里面封着一株六瓣莲的蒸气,光纹一圈圈往外扩,节奏很稳。他又换第三块,是水晶竹节苗的,光走得很慢,像在呼吸。
他忽然开口:“灵力纯,波动缓,修复性极强。”
声音不大,但清楚。
她听得懂“灵力”“修复”,其他不明白。但她知道这是好事,因为大哥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冷,反而有点……松快?
她咧嘴笑了,小米牙露出来。
大哥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一瞬,又低头继续。
他取来一本薄册子,翻开,开始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全是专业术语,她一个字都不认得。但他写一会儿,就停一下,回头看冰片,再改两笔。
她等得有点困,脑袋一点一点。
突然,大哥放下笔,把三块冰片并排摆开,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冰线,连通三片。瞬间,冰面上的光纹同步跳动,频率一致。
他呼吸一顿。
找到了。
他低声说:“不只是灵力高,它们在‘回应’某种节奏——和人体衰弱时的能量波一致。所以能修。”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确认了一遍,“不是普通滋补,是专治断裂与虚弱。”
他说完,把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记住。
她听不懂“能量波”“衰弱”,但听懂了“能修”。
她一下子坐直,拍手:“修!修!”
大哥转头看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笑得更厉害,抱着泥兔子原地扭了扭屁股。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点声响。
不是人声,也不是脚步,是那种……大家高兴时才会有的动静。像是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像是有人低呼了一声“真的?”;像是有谁忍不住拍了下手。
她歪头听。
大哥没动,但耳尖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那些兄弟们,哪怕没露面,也一定在某处听着。只要关于她的事,他们永远竖着耳朵。
她不懂这些,只知道现在很开心。大哥说了话,然后大家“哇”了一下,就像五哥变出新糖果、三哥做出会飞的小纸鸟那样。
她晃着腿,哼起自己编的调子,不成句,就几个音来回绕。
大哥收拾冰片,动作利落。他把样本重新封进冰盒,合上盖子,咔一声轻响。然后他拿起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下结论:
“灵药所含灵力纯净绵长,尤擅修补断裂灵脉与衰弱气机。具定向修复之效,非普适滋养。”
写完,他合上册子,长出一口气。
研究完了。
他转头看她。
她正把泥兔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嘴里嘀咕:“兔兔看光。”
大哥静静看了几秒,伸手,把垂到她脸前的一缕卷毛别到耳后。动作轻,怕扯到。
她没反应,还在研究兔子眼睛是不是真黑点。
他收回手,站直,目光扫过药庐前坪。晨光铺了一地,药苗在裂缝边静静生长,叶片上还挂着露,光一照,亮晶晶的。
一切都稳。
他眼角微松。
她忽然把兔子放下,抬头看他:“大哥,药药……甜吗?”
他一顿。
摇头:“不甜。”
她皱眉,像是不信。
他补充:“但有用。”
她想了想,点头:“有——用!”然后张开手,比了个大圈,“大用!”
大哥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很短,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她立刻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就知道,大哥笑出来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候。
她晃着腿,哼得更起劲了,还用脚尖踢了下石凳腿,当伴奏。
大哥没拦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她闹。
阳光慢慢移,照到他半边身子,冰丝衣料泛出柔光。他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指节因久握有些发白,但神情是放松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用他急。该谁出面,自然会出面。
而现在,这一刻,是安稳的。
她还在唱她的歌,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大哥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冰,轻轻一弹,冰片飞出,在空中碎成细粉,洒在药苗周围,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护膜。
防潮,防虫,防意外触碰。
做完,他退后一步,最后看了眼药苗,又看了眼她。
她正把泥兔子贴在脸上蹭,笑嘻嘻的,酒窝深得能盛米。
他转身,走向静室,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她没跟,就坐在石凳上,晃腿,唱歌,抱着兔子,看阳光照着药苗,叶子微微抖,像是也在听她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