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放学了——呜哇——罗——莎——琳——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期末史论作业终于做完了……罗莎琳……明天陪我去郊外玩会好不好?”
从罗莎琳记事起,她就一直和一位金发的傻女孩住在一间不算窄也不算特别大的小木屋里。
女孩的名字叫塔莉娅,在罗莎琳的生活中,尽管她总是在为了自己的某些研究奔来跑去,但只要有时间在家,都一定会给予她最无微不至的照顾——尽管在这些时候塔莉娅看上去总是很累。
塔莉娅在罗莎琳七岁的时候把她珍藏的一个小平板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罗莎琳,据他自己所说,那是她的一位最好的朋友的遗物。
由于塔莉娅总是不在家,这也成了罗莎琳最重要的消遣方式。
也因为那些无人陪伴的日子,让她成为了一名安静的孩子。
她很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她安静地坐一下午,但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没人可以做到。
塔莉娅经常为了一些史论和政治理论研究泡在镇图书馆或者学校,科谢尼娅和她的两个小跟班也不喜欢在家里呆着。
直到那一天,罗莎琳遇到了一位抱着画板和铅笔的女孩。
这一天是少年兵团的歇息日,也是北境冬日难得的晴天,在塔莉娅仍在办公室里写着一些文件的时候,罗莎琳选择抱着自己的小平板去郊外护林员小屋的林间空地上坐着晒那雪原难得的暖阳。
有些清凉的微风轻点着少女银色的发梢,有些调皮地将它们翘起,阳光透过发丝映射在少女银灰色的睫毛上,像撒下了一片冰晶。
罗莎琳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抽出那块塔莉娅送给她的平板,用指纹解锁后,找到了自己之前没有看完的视频。
“《如何改装一把老古董狙击步枪》”
为了改造那把从最近冬雪镇党委领到的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父亲的遗物——一把上世纪中期的德拉诺贡夫狙击步枪——罗莎琳在联盟的视频网站上订阅了这一系列视频。
她今天正好带上了这把狙击步枪,不出意外的话,这段闲暇时光里,她将会试着动手把这把步枪改成适合她用的现代化改型。
北风轻轻地拍打着沉睡的大地,雪雀轻轻地哼着摇篮曲。
“诶……别这样看着我……我、我只是到这里来找一些素材的……”
在罗莎琳用背包里装着的零件改装步枪的时候,她敏锐的直觉让她的目光瞟向了斜后方。
一名浅粉色头发,穿着和罗莎琳一样的少年兵团制服,但袖章不一样的女孩正提着一块画板,抱着铅笔盒站在那里。
看着罗莎琳像刀刃一般锐利的目光,少女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惊慌失措。
“文艺宣传小组?”
粉发的少女点了点头。
罗莎琳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确认无误后继续鼓捣她的枪械。
罗莎琳貌似在塔莉娅的队伍里见过她,但由于自己是属于游击小队的成员,除了文艺演出和集中训练的时候,平时是很难见到宣传队的成员的。
“呼……”
“你……?”
注意到少女挪来一张护林员小屋里的凳子,展开画具对着她,罗莎琳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少女。
“你干你的啦,我只是想拿你的形象画点画而已。”
罗莎琳于是没管她。
于是,少女画了一下午,罗莎琳也捣鼓了一下午。
在罗莎琳成功改造出后来我们熟知的那把“德拉诺贡夫二型”后,少女的画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罗莎琳背起枪和背包,凑到少女跟前查看她的成果。
“怎么样?”
一张用铅笔速写的素描画被展示在罗莎琳眼前。
罗莎琳弯着腰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是转过来不久的少年兵团成员,希丽雅·西科拉,原籍是纳尔维克,是一名被文托维特军队救助的三战遗孤,你呢?”
弯着腰的罗莎琳平静地看着面前轻柔地微笑着的少女,撇过眼去想了想。
“罗莎琳·扎伊切克,冬雪镇人,其他的……和你差不多……”
希丽雅轻轻撕下贴在画纸边缘的纸胶布,用双手把那张画卷起来递罗莎琳。
阳光斜射进银发少女的瞳孔,细碎的光斑随着少女的瞳孔微微颤动着。
“这个送给你啦——”希丽雅笑了笑,“我是听一位带着两个小跟班的浅蓝色短发的同志推荐的这里,以后我也会经常来这里取景,看你今天那副自然的样子,你也经常来吧?”
罗莎琳点了点头。
“正好呢……文艺宣传队的大家都不喜欢安安静静的坐着,有你在的话,抱着画板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孤独了呢!”
罗莎琳点了点头。
此后的日子,在少年兵团的休息日里,林中闲逛的人和动物都能看到两名少女或并排,或斜对着坐在一起,一个安静地用铅笔在画纸上记录着所见,另一个则静静的用思维消化着所闻。
时光河安静地地流淌着,它所经过的旅途并不长,但也足够人品味。
在那一段时间里,最令塔莉娅开心的事情,就是罗莎琳脸上出现笑容的频率变多了不少。
但最令塔莉娅感到煎熬的时光,却紧紧接着它。
“科谢尼娅……哈……你们这区域的成员没出事吧?”
“没有……但是……”
科谢尼娅刚刚经历完高强度的疏散与战斗工作,在遇到塔莉娅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慢慢来……唔……”
科谢尼娅用手按着猛烈撞击着肋骨的心脏,喘着气说道:
“罗莎琳……罗莎琳他们……在你们回来之前的几个小时,就……就已经失联了!”
汗水把金色的鬓发粘黏在塔莉娅的脸颊上,刘海的阴影下,塔莉娅看着科谢尼娅的眼睛微微颤动着。
“他们的位置……最后失联的位置在哪?”
“我……我发你!”科谢尼娅点开手环想把准确定位发给塔莉娅,却看到了猩红的“无信号”提示。
“切……总之,就在城东那边新开发的公共服务与商业服务区,就是那栋最高的办公楼!”
塔莉娅调整好呼吸,就要朝科谢尼娅说的地方跑去。
“塔莉娅姐姐……!”科谢尼娅叫停塔莉娅,“一定要小心……那边,全是刚刚你遇到的那种怪物!”
塔莉娅点了点头,又转身跑去。
就在三十分钟前,塔莉娅带着和她一起外出的武装小队从冬雪镇东南部的入口回城,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和伊万口中描述的那种怪物一样的,充斥着腐烂气息,虽有人形但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行动迅猛,力量巨大,并且再生能力极强,一般口径的子弹除非要害根本无法做到轻易击杀。
那种怪物……那种恶心的怪物,浑身都是腐肉,偶尔还会在身体其他地方出现眼球的东西,塔莉娅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种模样。
据已经流亡到文托维特的乌拉诺斯临时政府的情报,这些东西,正是赤翎联合军最基本也是最常使用的生物武器——
脱胎于寄生在人类文明数千年岁月中的天灾奇点“百眼天使”的特型生化武器“赤翎R-07”。
血腥味,火药味,灰烬味顺着狭窄的街道灌入塔莉娅的鼻腔,他一边奔跑着一边用手枪射击着道旁企图攻击她的怪物。
“罗莎琳……”
幸运的是,这片街区的大部分地区已经被后续支援的文托维特陆军和从地下试验区以及居民疏散区反攻回来地驻防部队控制,塔莉娅很轻易地就进入到了科谢尼娅所说的大楼。
这栋大楼一共有十楼,塔莉娅握着手枪,沿着楼梯一层层地向上排查。
楼道里充斥着一种极其刺鼻的血腥味,许多看上去被大口径子弹打爆头颅的怪物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楼道和房间里,不少被爆炸物炸的四溅的肉块和眼球粘在地上和墙上,让被殷红浸透的房屋显得就像神话里邪恶的血肉墙。但对于很小就见识过世界大战的尸山血海的塔莉娅来说,这些根本不足为惧。
“唔……”塔莉娅越过第六楼过后,腐烂和血腥的味道越来越大,她用左小臂掩住口鼻,皱着眉继续往上走。
楼道里堆积着的尸体越来越多,有怪物的残肢,也有被怪物啃食得不成样子的……那些曾在冬雪镇与塔莉娅朝夕相处的人……以及一些已经看不清面容,从身形和残破血腥的衣装能看出的,少年兵团的成员。
塔莉娅咬着嘴唇蹲下身把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尸体上的身份牌去下去,用军用水壶里的水洗掉上面的污秽,把它们放进自己的衣服兜里。
“啪嗒……啪嗒……”
地板上的血肉粘在塔莉娅的靴子底面,每一次行走都会试图把她拉回,仿佛在阻止她看到某些残酷的真相。
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
“罗莎琳……”
塔莉娅到达了第十层,这里的走廊里的尸体比起尸山血海一般的第九层来说十分干净——除了墙上飞溅的血渍,弹孔和地上零星的几具尸体以外,其他地方都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塔莉娅侧着身躲在门框后,推开了最后一扇门,尽管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见过有怪物会使用枪械,但伊万说过“敌人”开枪击倒了他的战友。
“砰!”
一发大口径狙击弹在塔莉娅推开门的瞬间击碎了她脸颊边的门框。
塔莉娅听出了那个熟悉的枪声。
“罗莎琳!”
塔莉娅在被打碎的门框后喊道。
房间里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不是成条理的语句,而是颤抖着的呜咽。
塔莉娅从掩体后微微探出身子。
银发少女对准门框的枪口已经放下,她的额头左侧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制服也破烂不堪,白花花的棉花触目惊心地外翻着。
几缕鬓发被已经干结的血液摁在少女的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她的左边小腿上绑着绷带,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昭示着那是一处被步枪弹击穿导致的贯穿伤。
“罗莎琳!”塔莉娅看清楚罗莎琳的样子后,大步冲到她身前,蹲下身将她紧紧抱住,然后轻轻捧住罗莎琳的脸颊,帮她理了理混乱的头发。
“没事了……现在小镇的敌人已经基本清空了,我们……待会就去回家!”
塔莉娅微笑着看着罗莎琳的眼睛,却发现对方眼睛里颤抖着的感情仍然没有消除。
那是恐惧,也是一种悔恨和自责。
“这是……发生什么了?给我说说,好不好?”
罗莎琳把眼睛转向一旁,咬着嘴唇,没有说任何的话。
正午的暖阳透过被子弹击毁的窗户洒在塔莉娅身上。
塔莉娅再次轻轻地把罗莎琳搂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脑袋。
“没事了……我们回家……!”
“还有一个……”
罗莎琳轻颤抖着推开塔莉娅,眼睛看向自己身后的一个隔间。
“还有其他人吗?”
塔莉娅用轻柔的语气问道。
罗莎琳点了点头。
塔莉娅轻轻拍了拍罗莎琳的脑袋,然后站起身向那个隔间走去。
还没等塔莉娅握住门把手,门就被轻轻地拉开了。
一位穿着被撕裂出很多口子的大衣的深蓝色头发的少女站在被拉开一半的门后的阴影里仰视着塔莉娅。
“你是……小镇的那个……塔莉娅同志吗?”少女说,“我是这里的居民……是一个人居住的……我叫安缇娅……是外面那个女孩……她救了我”
塔莉娅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和少女齐平,开始询问罗莎琳的情况。
“我是外面那个女孩的政委……嗯……也是她的姐姐,就拜托你说说刚刚你们遭遇了什么吧!”
从安缇娅的口中,塔莉娅大致明白了罗莎琳带着她躲避怪物始末。
那是罗莎琳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的场景。
在怪物如同潮水一般突破冬雪镇外层防线涌入小镇时,罗莎琳正在和所属的游击小队的成员一起协助转移群众,但一股突然出现的怪物却冲散了队伍。
遇到同样情况的,还有驻扎在不远处的本来也没几个人的文艺宣传小组。
在由嘶吼声,惨叫声,枪声,爆炸声交织而成的混乱中,罗莎琳提着狙击步枪躲入了一处商店里,在这里,她偶遇了同样躲在这里收银台后面的希丽雅。
希丽雅冲锋枪里的子弹早已打空,罗莎琳于是把自己的手枪分给了她,二人待外面的声音稍微变小后,便计划向小镇西部转移。
在一条小巷中,二人发现了被怪物逼进死胡同的安缇娅,并开枪击倒怪物将其救下。
但在带着安缇娅转移,路过一家小店的时候,一只怪物毫无征兆地破窗而出,把希丽雅摁倒在地,罗莎琳刚要举枪,附近又窜出来几只怪物,把罗莎琳二人和挣扎着的希丽雅隔开。
罗莎琳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陪着她度过不知道多少个闲适午后的女孩最后的神情。
怪物咬碎了她的脖子,撕裂了她的声带,将她最后的声音丢在了空气中。
她酒红色的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脸颊就被新一只扑上来的怪物摧毁。
塔莉娅看向仍然坐在那里的罗莎琳,突然想起了战争结束后的自己。
——那个不再有人可以坐在她身边带着她一起看书,倾听她天马行空观点的女孩。
有的时候,死亡和离别往往不会像动画里面那样。
对于更多在战争中失去亲友的人来说,那是剧痛,毫无征兆的剧痛。
塔莉娅也明白,这种剧痛留下的那道永久的伤疤,光靠自己想要治愈,简直就是奢望。
她拍了拍安缇娅的脑袋。
“罗莎琳她腿受伤了,待会我会给她抱着,你跟在我们身后就可以啦!”
作为同样在上次大战中失去至亲的孩子,她不理解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塔莉娅还能自然地露出温柔的笑。
换作别人的话,如果自己的亲人遭遇了沉重的打击的话,不论怎么说她也笑不出来——哪怕她必须笑。
“嘀……”
塔莉娅的耳麦里传来了信号接通的声音。
“太好了……信号连上了,那我现在就联系医疗兵!”
很快……也可能没那么快,医护部队赶到了三人所在的地方,跟着医疗部队,塔莉娅和安缇娅来到了医疗部队和教会医院在小镇西部搭建的医疗营帐区。
在听到罗莎琳的消息后,科谢尼娅也带着哈尔和伊莎贝拉来到了罗莎琳的营帐外——医生正在给罗莎琳处理伤口。
“塔莉娅姐姐……政委同志……这次敌人的冲击中,我们镇少年兵团的1000余人基本成功撤出,但也有不少人……”
夕阳清冷地撒在塔莉娅身上。
“我知道的,清扫部队的人已经告诉我伤亡数了。”
塔莉娅低垂着眼帘,血红色的光芒在她的眼眸中跳动着。
“干的不错,科谢尼娅……嗯……”
塔莉娅蹲下来摸了摸科谢尼娅的脑袋。
“塔莉娅……是不是我们有更好的装备,有更好的力量,就可以避免这些情况了呢?”
塔莉娅微笑着看着科谢尼娅,但这一次带着一点苦涩。
“嗯,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战区的其他兵团都有坦克连队……那些怪物肯定对付不了坦克的……”
冬雪镇的少年兵团由于理论上处于大后方,并且靠近自然保护地带,教育资源也没那么丰富,所以维护环境的巡林小队和协助维护治安的游击小队比较多,对于其他少年兵团组建的轻装甲连队甚至无人机小组都是没有考虑也没有人才组建的。
“所以,你是想……?”
“咱们这里因为缺少对应的人才……所以无法组建……但我想,我想成为开头的那个人!”
塔莉娅捏了捏科谢尼娅的脸。
“你想的话,我就给你联系其他兵团和技术学院的同志了哦?”
科谢尼娅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在剧痛中留下的伤疤上,又有什么会生长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