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铺到药庐前坪的石凳脚边,云啾啾还坐在那儿,腿一晃一晃的,泥兔子抱在怀里,脸贴着兔子脑袋蹭。她哼的调子早跑没影了,现在就张着嘴,发出“啊——呀——”的音,配合脚尖踢石凳的节奏。
阳光照得她卷毛发亮,酒窝里落了一点光斑。
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踩在石道上,声音齐整,有点闷,像是绑了布靴底。
她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但手停了。兔子耳朵被她捏出个褶。
那声音越来越近,穿过林子缝隙,直奔灵境入口。她慢慢转头,小下巴蹭着兔子背,眼睛盯着林子那边。
影子先出来的。几个人的影子斜打在青石板上,肩宽腿长,穿着统一制式的外袍,袖口绣着不同家徽。
他们走得不快,但不停。目光越过花墙,直接落在药庐前的裂缝边上——那里,几株新长出的药苗正顶着露水,叶片泛着微光。
云啾啾把兔子搂紧了,往石凳角落缩了缩。
她没喊人。
也不是不想喊。是大哥刚走,四哥也不见了,三哥、五哥他们一个都没影。她知道这种时候,该安静。
可她心里有点跳。
不是怕。是那种……有人要拿走她的糖,但她又不会打架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指头短短的,连兔子耳朵都握不住全。
要是能放个屁把他们熏走就好了。她偷偷想。
但屁没来,雷来了。
“谁准你们踏进半步?”
声音炸出来的,带点噼啪的电音,像火苗烧到湿柴。
云啾啾猛地抬头。
二哥站在石道中央,正好卡在林子和灵境交界的地方。他背光站着,整个人轮廓发虚,但头发一根根竖着,像被风吹过的猫。
他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指尖有细小的电光跳,一闪一闪,映得他眼珠子都带蓝。
那群人全停了。
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男人皱眉:“云二少,我们只是来看看灵药生长情况,并无恶意。”
“看?”二哥冷笑,一步往前,地面“啪”地裂开一道细缝,“你眼睛长脚上了?非得走到我妹妹家门口才算‘看’?”
那人脸色变了:“云家独占资源,不合规矩。”
“规矩?”二哥双掌一合,空中“嗡”地一声,像有根弦被扯断,紧接着一道无形的震波扫出去,地面青石板“咔”地炸出蛛网裂纹,“我妹妹掉个泪珠子都能长出药来,这叫资源?这叫命!你们谁命够硬,站出来哭一个我看看?”
没人动。
风静得吓人。
云啾啾趴在石凳边,手肘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她没见过二哥这样。平时二哥虽然也凶,但凶完就给她塞糖。现在这模样,像要把人直接劈成两半。
她悄悄把泥兔子挪到身后,生怕雷走火,把她兔子也劈焦了。
“我们并非强取。”另一人开口,语气缓了些,“只是希望云家能共享此地,造福各族伤病。”
“共享?”二哥咧嘴,笑得一点不软,“行啊。你们哪家有小孩天天哭出灵泉、笑出花海的,我立马开门迎客。没有?那就滚。”
他抬手,掌心朝天,一道细雷从指尖窜出,“啪”地劈在旁边枯树上,树皮炸飞,焦黑一片,冒着白烟。
“再来讨要——”他声音拔高,电音炸得空气都在抖,“雷劈不留情。”
他手臂一挥,雷光绕臂三圈,猛地拍地。
“轰——!”
不是真炸,是雷劲压进地底,沿着石道一路冲出去,像鞭子抽在地面,焦痕横划,正拦在那群人退路上。
尘土扬起。
所有人后退半步。
有人低头看了看焦痕,又抬头看二哥,眼神发憷。
“来者速速皆退去!”二哥吼完,胸口起伏了一下,发丝还在微微炸着,但眼神死死盯着他们,没松。
那群人终于动了。
先是转身,然后加快脚步,一个个低着头,走得急,但不敢跑。走过焦痕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最后一个跨过边界时,还回头看了眼药庐。
二哥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们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林子尽头。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松。
然后,他转头。
看见云啾啾还坐在石凳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怕还是高兴,就是盯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冲她咧嘴一笑,抬起手,比了个手势——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其余三指伸直。
她眨眨眼。
没懂。
他又比了一次,这次加了点头。
她突然咧嘴,酒窝炸出来,小手用力挥了挥,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
“二——哥——亮!”她大声喊,声音脆得能撞出火星子。
二哥耳朵动了动,脸上绷着,假装没听见,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炸毛的头发,顺了两下,发现根本顺不下去,干脆甩了甩头,像只抖羽毛的鸟。
他走过来,脚步比刚才轻多了。
走到石凳前,低头看她:“坐稳点,再摔跤我可不救。”
她仰头,笑嘻嘻的,把泥兔子举起来给他看:“兔兔也亮!”
“嗯,亮。”他敷衍地应了句,目光扫过她的小脸,确认没吓着,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刚才怕吗?”
她摇头,然后想了想,点头。
“哦?”他挑眉,“怕啥?”
“怕他们拿走药药。”她小声说,手指抠着兔子耳朵,“药药是我眼泪变的。”
“对。”他点头,“所以谁都不能碰。”
“那你呢?”她突然问。
“我?”他愣了下。
“你能碰吗?”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都有点皱:“我是你二哥,当然能。”
她满意了,把兔子往怀里一搂,下巴搁上去,眯眼笑。
二哥看着她,没再说话。他伸手,轻轻拍了下她脑袋,动作粗,但力道轻。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阳光已经铺满了前坪,药苗安静地长着,露水在光里闪。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土味和草香。
一切安稳。
他往后退了几步,没走远,靠在旁边一棵树的阴影里,抱着手臂站着。眼睛半眯,看着药庐方向。
她还在晃腿,嘴里又哼起歌,调子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响亮多了。
二哥听着,嘴角又翘了下。
他没再说话,也没动。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这片地上。
她唱一会儿,停一会儿,低头戳兔子眼睛。忽然抬头,发现二哥还在。
“二哥不走吗?”
“走?”他睁眼,“我不走。你在这,我就在这。”
她咧嘴,笑得小米牙全露出来。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唱歌,脚尖一下下踢着石凳腿。
阳光暖烘烘的,照得她眼皮有点沉。
但她没闭眼。
因为二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