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石凳发烫,云啾啾的脚丫子在空中晃了半晌,歌也哼到了第三遍,调子还是歪的。她把泥兔子抱在肚子上,仰头看天,有片叶子打着旋儿从树梢飘下来,擦着她的鼻尖落进衣领里。
她缩脖子抖了抖,没动。
二哥还在那棵树底下靠着,眼睛半闭,像睡着了,其实没睡。她知道,他耳朵一直竖着呢。可现在不吓人了,也不来人了,风轻轻的,花香一阵一阵的,她有点……不知道干嘛好。
手心有点汗,泥兔子的耳朵都捏软了。
正想着要不要把兔子种土里看看能不能长出一窝,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是那种齐整闷闷的,是轻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风捎过来的一样。
她偏头一看,三哥从林间小道走出来了。他走路总这样,不快不慢,鞋底几乎不沾地,像是被风托着走的。浅青色的衣角微微鼓着,像有气流在底下绕圈。
他走到石凳边,蹲下来,和她一样高。
“幺妹。”他笑,“坐这么久,屁股不酸啊?”
她眨眨眼,摇头,又点头。
“没人玩。”她说。
“哦——”三哥拖长音,眼睛弯起来,“那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她立马坐直了,酒窝挤出来一个。
“好!”
话音刚落,他抬手,在掌心轻轻一吹。
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风球就出现了。不大,像颗弹珠,灰白色,边缘还打着卷儿,晃晃悠悠地浮在他指尖上,像只迷路的小毛虫。
“喏,去抓。”他说完,手指一弹。
风球“嗖”地飞出去,在她眼前划了个弧,停在半空,轻轻颤。
她伸手去够,小胳膊伸得笔直,差一点点——
风球突然一扭,溜了。
她扑了个空,身子往前一栽,幸好三哥眼疾手快,掌心一扬,一股柔风托住她额头,轻轻把她推回来。
“哎哟,差点亲地。”他笑,“这风球机灵得很,得动脑子抓。”
她不服气,站稳了,盯着那团风球。
它飘得不高,就在她头顶一尺的地方,慢悠悠地转圈,像个在逗猫的坏蛋。
她悄悄挪步,踮脚,猛地跳起!
手刚碰到,风球“噗”地散开,变成几缕细风,绕着她脑袋打转,撩得她卷毛乱飞。
她咯咯笑出声。
“还想抓吗?”三哥问。
“想!”她拍手,“再来!”
他笑着,双手一合再张开,这次一下冒出三个风球。
一个蓝灰,一个带金边,一个最小,通体透明,像玻璃珠子。
它们排成一排,悬在她面前,轻轻晃。
“这个大的先抓。”她指着蓝灰的。
“行。”三哥点头,“但它会躲哦。”
果然,她刚扑过去,蓝灰风球“嗖”地升高,绕到她背后,还故意蹭她后颈一下,凉飕飕的。
她转身追,它又往下压,贴着地面滑,她差点被绊倒。
“它坏!”她跺脚。
三哥笑得肩膀直抖:“它听我的,你不听我话,它就不让你抓到。”
“我听话!”她立马举手。
“那等我说‘去’,你再跳。”
她乖乖站好,眼睛瞪得圆圆的。
三哥抬手,指尖微动:“去!”
她蹦起来,同时,那风球自己往下一沉——正好撞进她怀里!
她一把抱住,软乎乎的,还有点弹,像抱着个小气囊。
“抓到啦!”她大叫,举给三哥看。
“真厉害。”他摸她脑袋,“不过别松手,它会跑。”
话音未落,风球突然一挣,从她指缝里钻出来,往上一窜,还顺路顶了下她鼻子,把她逗得直笑。
“哎呀!跑了跑了!”
“别急。”三哥抬手,又是一扬。
那风球乖乖落回他掌心,不动了。
“你看,它其实在等你。”他说,“你笑的时候,它最愿意靠近。”
她歪头看他。
他又造出两个新风球,一个绕着她腰转圈,一个轻轻推她的脚背,像在催她跑。
她开始追了。
一会儿扑左边,一会儿跳右边,风球忽高忽低,有时还故意停在她伸手就够到的地方,等她一动,立刻溜走。
她越玩越起劲,小腿蹬得飞快,笑声一声接一声,像小铃铛砸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有个风球调皮,钻进她衣领里,顺着脊背滑下去,凉得她一激灵,尖叫着蹦老高。
“三哥!它钻我衣服!”她扭着身子拍后背。
三哥笑得靠上了石凳:“谁让你穿这么厚。”
“才不厚!”她鼓嘴,“这是大哥做的!”
“好好好,不厚。”他招手,那风球乖乖飞出来,悬在她眼前,滴溜溜转。
她伸手去戳,它也不跑,轻轻碰她指尖一下,又退开一点。
她笑了。
笑得正欢,脚下一滑,踩到块松动的青石板,整个人往前扑。
眼看要摔,脚底突然一软,像踩进了棉花堆。
低头一看,一层薄薄的风垫在她脚下,轻轻托着她,让她稳稳落地。
她抬头找三哥。
他已经不在原地了,站在几步外,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风自己来的。”他说。
“骗人。”她小声嘀咕,但没拆穿他。
她继续追风球,跑得更放开了。
一圈又一圈,从石凳跑到花径口,又沿着小路绕回来。那些花随着她的笑声微微摇晃,花瓣簌簌地掉,落在她肩上、头上,像撒了一身糖霜。
她跑到边界那边,看见矮矮的石墙外是密林,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气。
她踮脚,想看看墙外有没有小动物。
脚刚离地,脚底又是一股柔风轻轻一托,把她往上送了一点点,刚好能看见墙外几片大叶子在晃。
“有虫子!”她指着。
“嗯,可能是。”三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回头,他已经走回来了,手里没风球了,但空气里还能感觉到它们在游荡,像几条看不见的小鱼。
“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摇头,脸红扑扑的,“还要玩!”
“好。”他笑了笑,没再造新的风球,而是把手插进袖子里,靠着石凳坐下了。
“那你坐着?”她问。
“嗯,看着你玩。”他说,“风球自己会找你。”
果然,那几个风球又出现了,绕着她转圈,有的轻轻撞她肩膀,有的悬在她头顶,像给她戴了顶隐形帽子。
她追着它们跑,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笑声不断。
三哥就坐在那儿,半倚着石凳,膝盖曲着,一只手搭在上面,目光一直跟着她。
阳光斜了,照得他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
风吹过他的衣摆,也吹过她的卷毛。
她跑累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喘气,把脸埋进他胳膊里。
“三哥的风……最乖。”她说。
他低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开她黏在汗湿脸颊上的几缕头发。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清亮亮的。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透明的小风球静静浮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像在等她伸手。
她笑了,慢慢伸出手。
风球轻轻落在她掌心,暖的,软的,像一颗会呼吸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