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前提,只有一条。
必须赶在黑棺之前,找到那个人。
电话挂断。
死寂笼罩房间,整整三秒。
陈九指尖仍压在背包肩带上,指节绷得泛白。
他没有开口,闭目凝神。
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将刚才电流切割、断续破碎的通话内容,逐条拼接、复盘、解析。
“金满仓……金爷。”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回摊开的《摸金秘录》,嗓音压得极低,近乎自语。
“刻意强调胡伯。”
“强调地质学泰斗。”
“强调中科院。”
指尖无意识划过泛黄纸页。
祖父密密麻麻的批注从眼底掠去。
倏然,动作骤停。
秘录后半页,夹着一册单独装订的小册。
纸页略新,边角却已磨得起毛,显然被反复翻阅。
封面无字。
扉页一行钢笔字迹,遒劲沉毅,力透纸背。
赠与挚友陈兄,共勉。——胡八一
胡八一。
陈九瞳孔猛地一缩。
幼时零星记忆骤然翻涌。
祖父极少提同辈高人,唯独此人,每一次说起,都夹杂敬佩与唏嘘。
“是真有本事的人。”
“分金定穴,不输祖师。”
“最难得心正,知进退,懂取舍。”
祖父未曾细说他的过往。
只模糊提过,此人后来入体制、做考古、治学,渐渐断了往来。
陈九一直以为。
这只是祖父尘封在旧岁月里,一个传说中的故交。
直到此刻。
“胡伯庸……胡八一。”
他轻声咀嚼两个名字。
同姓。
同业。
同年代。
完全对得上。
金爷那句随口带出的“胡伯”,根本不是泛称。
是精准无比的暗线提示。
林砚的声音从电脑后响起,冷静清透。
屏幕冷光覆在她侧脸上,明暗分明。
“你想到人了?”
“一个名字。”
陈九抽出那本小册子,递过去。
“胡八一。祖父毕生挚友。摸金一脉出身,最后转入官方考古体系。金爷说的胡教授,要么是他本人,要么是渊源极深的后人。”
林砚接过,快速翻读。
册中摘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残篇。
旁侧批注密密麻麻,笔迹锋利、桀骜、尖锐。
很多观点直接推翻古法定式。
不循书本,不尊古训。
字字都是实地趟出来的经验,是生死里磨出来的精准判断。
“批注者的眼界,跳出了传统风水框架。”林砚斟酌开口,“实战底色极重。此人的背景,比我们预想的更深。”
她不再多言,十指落上键盘。
层层加密的学术端口、内部资料库、涉密检索界面,瞬间弹出。
数据流飞速滚动,刷屏不止。
王胖探头看了一眼,咂舌。
“林丫头,你这权限够野啊。”
“查体制顶尖学者,只能用体制的钥匙。”
林砚目不斜视,持续更换检索逻辑,交叉比对。
地质。
古环境。
灾害史。
退休院士。
近期异动。
权限层层锁死,多数核心资料无法访问。
她不慌不忙,换策略、改关键词、绕防火墙。
整整二十分钟。
刷屏数据流骤然定格。
一份简洁却关键信息齐全的院士档案,锁定成功。
照片里老者面容清癯,银丝镜框,目光锐利如锋。
隔着老旧像素,依旧自带久居高位的沉肃气场。
姓名:胡建国
出生:1942
身份:中科院地质所终身荣誉教授
职务:国家地质公园评审前主委
研究:构造地质、古灾变迁、特殊矿物溯源
备注极短,却刺眼。
年高体弱,遵医嘱长期入驻北京西山颐和疗养中心。
封闭式静养,谢绝一切访问、调研、会客。
“颐和疗养中心。”
林砚放大卫星地图。
西郊深山,整片区域被深绿区块锁死。
地势高,位置偏,封闭性极强。
“部级干部、顶级院士专属疗养地。”
“多重门禁、政审准入、全封闭式管控。”
“护工、医护全部备案审查,活动区域严格划分。”
几句话,戳破表象。
名为静养。
实为软禁。
王胖瞬间炸了。
“合着就是坐牢!黑棺这帮人手也太长了!”
“不止黑棺。”
陈九眼神沉下去。
“能在这种级别机构定点软禁一位终身院士。”
“能打通层层关节、封锁外界接触。”
“单凭地下势力,做不到。”
“金爷那句‘上面有人买通’,不是虚话。”
他抬眼,语气笃定冰冷。
“强攻行不通。”
王胖急了:“不强攻?眼睁睁看着线索被人攥死?那是你爷爷的故人!”
“正因为关键,才不能乱闯。”
陈九字字清醒,近乎冷酷。
“这里不是无人古墓。是京城近郊禁地。”
“一旦冲突,十分钟之内,来的就不是保安。是我们根本惹不起的力量。”
“到时候,见不到胡教授,我们全员成通缉犯。”
林砚点头附和。
“硬闯是死局。只能暗入。”
陈九视线落回桌上那台沉默的老摩托罗拉。
指尖摩挲机盖那道深刻旧痕。
金爷的每一句碎语,都是密语。
他忽然抬眼。
“金爷最后说了一句。”
“院里新来的护工,手脚不太利索。”
王胖皱眉:“啥意思?新来的笨?”
这一刻。
陈九、林砚,双双眸光骤亮。
缺口。
唯一的缺口。
林砚语速极快:“近期人事异动。新招人员政审、备案、管控,必然不如老员工严密。”
陈九接续她的思路,冷静拆解。
“手脚不利索。”
“不是笨。”
“是不熟规矩、漏洞大、好切入、好替代。”
一套潜入方案,瞬息成型。
王胖看看陈九,再看看自己膀大腰圆的体格,一脸错愕。
“你不会想让胖爷我装护工吧?我这体格也不像伺候人的啊!”
陈九摇头。
“你目标太扎眼。”
“林砚要留外部技术支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骨匀称修长,常年盘玉、修文物、摸古迹,稳、细、灵。
薄茧有,但不凶悍。
面容普通,气质沉静。
丢进人群毫不起眼,最擅长藏锋、隐忍、伪装。
“我最合适。”
陈九迅速定案。
“我潜入,近身接触胡教授。”
“林砚,伪造全套履历、身份背景,做到能过初步政审筛查。”
“王胖,你留守外部,跟林砚布好接应、撤退路线。一旦出事,全速撤离。”
王胖虽不甘,却知这是唯一活路。
闷声应下:“行,胖爷在外把风兜底。”
“时间极紧。”林砚重回键盘前,指尖翻飞,“我连夜搭建身份档案,今晚敲定全套方案。”
陈九起身,走到窗边。
扎木伦小镇夜色如墨。
远空国境线边缘,有细碎流光一闪而逝。
不知星落,不知异动。
晚风穿巷,刮过电线杆,呜呜作响。
像暗处不绝的呜咽,预兆风雨将至。
他摊开掌心。
半截龙符残片静静躺着,夜色里比平日更沉、更暗。
他取出那片阴冷骨片,轻置窗台。
台灯暖光、电脑冷光、窗外薄光,三面交错。
他微调角度,让冷光斜掠骨片纹路。
下一瞬。
诡异景象骤现。
骨片表面螺旋、弧线、环纹的阴影,投射在粗糙水泥窗台上。
原本杂乱无序的刻痕,瞬间重组。
线条延伸、勾连、交错。
一幅微缩、精细、脉络清晰的——山川等高线地形图,赫然成型。
陈九呼吸微滞。
他迅速翻出《摸金秘录》,对照祖父手绘的湘西古墓简图。
山脊走向一致。
河道弯弧一致。
关键地标点位完全吻合。
骨片阴影,甚至补齐了祖父简图缺失的所有细节。
真相彻底落地。
龙符是星图框架。
骨片是解密算法。
同时,骨片本身,就是湘西尸王墓的精准入口地形图。
双重密钥。
双重关卡。
王胖凑过来看得眼直愣:“老祖宗这玩意儿,简直自带导航!太邪乎了!”
林砚快速扫描存档,沉声确认。
“两者成套,缺一不可。想找下一截龙符,湘西必去。”
陈九收好残片、骨片。
局势彻底明晰。
双线承压,双线赶命。
京城西山,要抢在黑棺彻底锁死之前,接触风暴中心的胡教授,破局上层黑幕。
湘西深山,要抢在对手布下天罗地网之前,寻得古墓、拿到第二枚龙符。
步步刀尖,日日竞速。
“分头准备。”
陈九话音干脆。
“身份资料越快越好。”
“明白。”
林砚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无声的备战已然开启。
陈九蹲下身,翻检背包装备。
筛选、分类、取舍。
潜入顶级疗养院,大件、凶器、异宝,一概不能带。
只能留最不起眼、最隐蔽、最应急的细碎工具。
窗外风势渐狂。
沙尘拍打旧窗纸,噼啪作响。
远处几声狗吠,转瞬被狂风吞灭。
整座边陲小镇沉睡无知。
不知千里之外的暗流,已然席卷而至。
北京西山。
守卫森严的疗养小楼里。
白发老者临窗而立,静对沉沉夜色。
他等的人。
早有预判。
迟迟未至。
陈九扣上领口那枚伪装纽扣微指南针,指尖轻轻一按。
一周。
最多一周。
京城破局。
即刻湘西。
风声猎猎。
像天地之间,一场无声无息、步步逼近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