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得厉害,照在石凳边上,把云啾啾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地上像一小块软乎乎的糖糕。她刚玩累,脸还红着,呼吸慢慢平了,手心那颗透明风球也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感觉。
三哥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没出声,也没叫她。她坐直了看一圈,人没了,风也停了,花叶子轻轻晃,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不想睡。
脚丫子动了动,踩上地面,凉丝丝的青石板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裙角蹭过草尖,沾了点露水。那边墙矮,她记得刚才踮脚就能看见外头的大叶子,现在没人托她,她就自己走过去。
还没到墙根,脚底忽然一沉。
不是石头硌人那种疼,是地在抖,轻轻的,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敲鼓,又不敢使劲。
她停下,蹲下,小手按住地。
土有点松,缝里钻出一丝风,吹得她指甲盖发痒。再往远处看,结界石桩那儿的光晕好像薄了一点,原本金灿灿连成一片的边界,现在有处地方闪了一下,像灯丝接触不良。
她皱眉,爬起来,一步步往那边挪。
走到一半,看见四哥已经蹲在那儿了。
他背对着她,膝盖分开,手掌平贴在地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褐光,不亮,也不晃眼,就跟土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要不是她盯着看,差点就错过了。
地上那道细缝正从他手底下往外延伸,像树根一样慢慢爬,土块悄无声息地隆起,又压平,拼成一道密实的纹路,把裂开的地方一点点缝上。
她没出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
四哥的手一直没抬,肩膀也不动,整个人像块立在地上的石头。风吹过来,他衣摆都不怎么飘,只有指尖偶尔颤一下,像是在听地里的动静。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熟。
之前四哥给她捏泥兔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说话,手一直在动,眼睛盯着泥巴,好像全世界只剩这一块土值得他碰。
她慢慢往前蹭了一步。
脚踩到一块松土,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四哥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但掌心的光暗了半秒,又亮回来。他没停,继续顺着裂缝往前推手,土纹一路延展,像给大地打补丁。
她不往前了,就站在那儿,抱着胳膊,歪头看他后脑勺。
阳光照在他头发上,颜色很浅,像晒干的麦秆。他脖子上有层薄汗,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早上吃的那个兔子糖,五哥做的,外面裹着一层酥皮,咬一口会冒热气。四哥虽然不会做糖,但他修东西的样子,跟她舔完糖纸后拿口水粘破纸片差不多——认真,还不让人打扰。
她笑了,小声嘀咕:“四哥修地呢。”
然后她扑上去,抱住他小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袋贴着他膝盖后面,奶声奶气地说:“四哥辛苦啦。”
四哥终于停了。
这次是真的停了,手从地上抬起来,掌心沾着灰,指节有点发白。他低头看她,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也不笑,可眉头松开了。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掌心温温的,带着土晒过太阳的味道。他没说话,就那么摸了一下她的卷毛,顺着发旋往下捋了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乱了什么。
她仰着脸看他,酒窝挤出来一个。
“地要坏掉了吗?”她问。
他摇头,手还在她头上,另一只手点了点地面,意思是:没事了。
她哦了一声,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脸蹭他裤子,“那你还修呀。”
他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反正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他把手收回,重新按回地上,褐光再次亮起,裂缝继续合拢,土纹一圈圈往外铺。
她就抱着他腿,蹲在旁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看地上的光一点点爬。
风从林子里穿出来,扫过她的后颈,凉快得很。花香飘过来一阵,她抽了抽鼻子,没动。
远处有鸟叫,叽地一声,又没了。
她眼皮有点沉,但不想闭。她知道四哥做事不喜欢人围着,可她就想在这儿,看他把地修好,看那道金光重新变得结实,看这个世界安安稳稳的,像大哥盖的雪屋,像二哥收进兜里的雷弧,像现在这样,没人喊,没人吵,只有土在安静地长回去。
四哥的动作慢下来,最后把手彻底拿开。
他低头看了看修补好的地方,用鞋尖轻轻蹭了蹭地表,确认没有松动。然后他坐下来,靠着石桩,喘了口气,额角的汗滑到下巴,滴在土里,立刻被吸没了。
她见他不动了,就松开腿,绕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脚边,伸手抓他袖子。
“四哥累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
她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刚才藏的半块兔子糖——有点化了,黏手,但她一直没吃完。她举起来,塞进他手里。
“给你吃。”她说,“甜的。”
他低头看那坨软乎乎的东西,眉头微动,没拒绝,接过去,放进袖袋里。
然后他抬手,又摸了摸她的头。
她靠过去,脑袋抵着他胳膊,小声说:“下次我帮你按地。”
他没回应,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金光沿着地缝稳稳亮着,边界重新闭合,像从未裂开过。
她坐着,晃着脚,看远处的花影一点点压过来,天色渐渐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