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暖黄着，云啾啾坐在四哥脚边，手里那半块兔子糖刚塞进他袖袋，风从林子那头溜过来，扫得花叶子一晃一晃。她鼻子动了动。
一股味儿飘来了。
不是花香，也不是土味，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五哥烤糖时锅底冒的那股焦甜气，可又不呛，反而让人想凑近闻。
她仰起头，小手撑地往后挪了一点，歪着脑袋看远处。
药田那边，蹲着一个人。
红衣角，头发梢微微卷起，像是被热气烘得发了毛。是五哥。
她眨眨眼，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五哥两只手平摊在药苗前，掌心朝上，离地大概一拃高。一团火浮在上面，橙红的，不窜也不跳，像块半透明的果冻，轻轻一抖一抖，跟呼吸似的。
她记得这火。
上次她舔糖纸，五哥说“小心烫”，然后掌心就这么一亮，给她变出个热乎乎的小兔子糖。那次火光一闪就没了，这次却一直留着，还稳稳地往下压，好像要把什么慢慢揉进土里。
她趴下，手肘支地，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盯着那团火。
火没烧起来，也没冒烟，可药苗变了。
最边上那株六瓣莲，叶子尖开始泛金，像被太阳晒透了纸，光从里面透出来。再旁边那根水晶竹节苗，原本灰扑扑的茎干，现在一圈圈冒出细纹，像是有东西在里头往上爬。
她看得脖子发酸，忍不住往前蹭了蹭。
这一动，脚下青石板“咯”了一声。
五哥耳朵一动，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醒了？”
她不说话，继续爬。
爬到药田边，停住，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了晃。她不敢踩进去，怕踩坏东西，就跪坐在田埂上，身子前倾，鼻尖几乎贴到叶片。
“香——”她拖长音，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五哥终于转头看她，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你闻出来了？这可是好东西。”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香，但不像糖。”
“当然不像。”他收回一只手，火团跟着缩回掌心，只留下一点余温在空气里打转，“这是药，不是零嘴。大哥说它们能修东西，修坏了的、断了的、蔫了的……都能养回来。”
她听不太懂，但知道“修”是好事。四哥修地，三哥修风球，五哥现在修药。
她伸手想去碰那片金边叶子，指尖刚伸出去，五哥轻轻一吹。
一小股热风扫过她手背，不烫，反倒暖洋洋的，像晒了一会儿太阳。
“别碰。”他说，“还没完呢。”
她缩回手，瘪了瘪嘴。
五哥笑出声，抬手揉她脑袋，卷毛乱颤：“急什么？等我再加一把火，它们就全醒了。”
他重新蹲好，双手再次悬空。那团火又浮出来，比刚才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些，边缘泛着淡淡的金丝。
他手指微动，火团缓缓下沉，离药苗只剩半寸。
这时候，她才发现五哥额角有汗。
不是热出来的那种大颗汗珠，是一层薄薄的、密密的湿意，贴在他皮肤上，在斜阳里一闪一闪。他鼻梁两侧也有点泛红，像是憋着劲儿，可表情还是松的，嘴角甚至带笑。
火光映在他眼里，一跳一跳。
她忽然不想吵他。
她把脸埋进膝盖，悄悄看。
火没声音，可药苗有动静。
六瓣莲的花瓣一片片张开，露出中间一点嫩黄芯；水晶竹节苗的节骨处裂开细缝，钻出一层薄薄的光膜，像是给它裹了件新衣。连之前最蔫的那株灰叶草，叶子也展开了，边缘卷曲的地方慢慢舒直，像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夕阳沉得更低，影子拉长，药田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终于，五哥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一收。
火团“嗖”地缩回掌心，消失不见。
药田静了一瞬。
然后，整片地轻轻一震。
不是抖，也不是响，就是一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成了”。
她猛地抬头。
所有药苗都停住了晃动，叶片上的金光缓缓沉入脉络，泥土表面裂开几道细纹，冒出丝丝白气，带着浓郁的香气，一圈圈往外散。
“好了。”五哥松了口气，肩膀一塌，整个人往后一靠，坐到地上。
她立刻扑过去，一屁股挤进他胳膊和膝盖之间，脑袋往他肩上蹭：“五哥厉害！”
他乐了，抬手拍她后背一下：“那是。你五哥出手，哪有不成的事？”
她咧嘴笑，转头又去看药苗，鼻子不停抽动：“香香香，比糖还香。”
“傻丫头。”他捏她脸，“香不代表能吃。这玩意儿苦得很，你尝一口就得哭。”
她撇嘴：“我才不哭。”
“哦？”他挑眉，“上次吃二哥做的雷糖，辣得直跺脚，是谁啊？”
“那是……那是意外！”她扭身躲他手，“二哥也没想到雷火会窜出来！”
“行行行，意外。”他笑得肩膀直抖，“那你现在离远点，别靠太近，刚熟的药气还不稳，熏久了头晕。”
她乖乖往后挪了挪，跪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菩萨。
可眼睛还是黏在药苗上。
“五哥。”她突然小声问，“它们……会动吗？”
“不会。”他擦了擦汗，“但能感应。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你冲它笑，它也乐意多出点药力。”
她一听，立刻咧嘴，冲最近那株六瓣莲笑了一下。
没反应。
她又笑，更大声一点，还晃了晃脑袋。
还是没动。
她皱眉，趴近一点，鼻尖差点碰到花蕊：“你为什么不理我？我都笑了！”
五哥在后面看得直乐：“你以为是逗猫呢？还得等六哥来记一笔，它们才算正式‘活’了。”
“记一笔？”她回头，“怎么记？”
“拿光画画。”他比划了一下，“把它们现在的样子照下来，存进本子里。不然明天长得不一样，就说不清是今天这个样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回去看药苗。
这时候，一阵风穿林而过，药香猛地一涌，扑了她一脸。
她闭眼吸了口，再睁眼时，发现药田中央那株最大的水晶竹节苗，顶端的裂缝里，似乎有一点微光闪了闪。
她愣住。
眨了眨眼。
光又闪了一下，像是……冲她眨了眼。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
五哥见她不动，探头问：“怎么了？”
她没答，伸出小手指，轻轻指向那株苗：“它……它刚刚……”
话没说完，那点光又灭了。
她收回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有点发热。
是不是……看错了？
五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说：“别胡思乱想，那是反光。等六哥来了，拍清楚你就知道了。”
她抿抿嘴，没再说什么，只是往前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些。
药香浓得化不开，缠在她卷毛上，沾在衣角边。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药苗，仿佛只要她盯得够久，它们就会突然抬起头，跟她打招呼。
五哥靠在石桩上，闭眼喘气，偶尔抬手抹一把脸。
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沉下去，药田里的光却亮着，安静，温柔，像一群刚睡醒的小娃娃，睁着眼，等着被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