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药田里那股子焦甜味还没散干净,云啾啾还跪在田埂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株水晶竹节苗。刚才那一闪的光,她没再看见,可她总觉得它还在看她。
风从林子那边溜过来,扫得药叶子哗啦响,香一阵、淡一阵。
她鼻子动了动,正想凑近点闻,忽然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冰片裂开那么脆。
抬头一看,六哥站在田边。
他穿着浅银灰的外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菱形东西,边角泛着微光,像沾了露水的玻璃片。他蹲下身,手指在侧边轻轻一按,一道白光“唰”地投出去,铺满整片药田。
光幕落下的时候,边缘有点抖,像风吹纸那样晃。
六哥皱了下眉,嘴唇动了动:“火候太足,余韵太长。”
云啾啾听不懂,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五哥留下的热气。她回头看了眼石桩——五哥靠过的地方空了,人不见了,只剩一点压过的草印。
六哥没管她,指尖慢慢抬起来,淡金色的光线从指缝里流出来,细细的,软软的,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轻轻盖在光幕上面。那抖动就一点点稳住了。
她看得入神,小手不知不觉抬了起来,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在空中虚虚一划。
嘴里还“嘀”了一声。
划完又觉得傻,缩回手,摸了摸脸。
六哥开始走动了。他一会儿俯身,几乎把脸贴到六瓣莲的叶面上,调整仪器角度;一会儿又退后几步,眯眼打量全景比例。每调一次,手里那仪器就“滴”一下,声音很轻,但一下比一下稳。
他额角有汗,亮晶晶的,但他没擦。连头发被夜风吹乱了也没理,只顾低头忙。
云啾啾看着看着,又抬起手,在空中比划起来。
这次她认真多了。左手当仪器,右手当手指,先“嘀”一声,再往左边一划,假装拍那株灰叶草;转头又对准水晶竹节苗,歪着脑袋,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小窗。
她越玩越起劲,小屁股都挪到了田埂边上,差点滑下去。
“喂。”六哥忽然开口,“你当自己是小记录员呢?”
她吓一跳,手僵在半空。
六哥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眼里有光,不是仪器的光,是笑出来的那种亮。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软乎乎的,带着点汗意:“拍得挺认真啊,要不要我借你用一下?”
她咧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摇头又点头:“要!但……但我不会按。”
“不会按就别碰。”他松开手,站起身继续工作,“弄坏了你赔不起。”
她瘪了瘪嘴,但没闹。她知道六哥说话就这样,凶巴巴的,其实心软。
她继续看他忙。他现在离得近,手指在仪器上点来点去,动作快得看不清。光幕上的画面也在变,一会儿拉近叶片脉络,一会儿拉远看整体布局,每一帧都“滴”一声锁住。
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去看那株水晶竹节苗。
顶端那道裂缝,真的又闪了一下。
她“呀”了一声,指着:“六哥!它眨眼了!”
六哥头也不回:“别胡说,那是反光。”
“不是反光!”她急了,往前蹭,“它刚才还动了!我看见了!”
“你五哥刚用火‘修’过它,能量还没稳,光会跳。”他终于停下,回头瞥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哭一笑天地都跟着变?”
她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确实记得,小时候只要她一哭,屋檐就结冰;一笑,花就开了。可她后来就不敢哭了,也不敢笑了,怕被人说奇怪。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田埂上的土。
六哥见她不说话,顿了顿,走回来蹲下,这次没捏她脸,而是轻轻撩开她眼前一缕卷毛:“我说错了吗?”
她摇摇头,小声说:“我没哭也没笑……它是自己动的。”
六哥沉默了一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株苗静静立着,表面浮着一层薄光,像是被镀了层银。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仪器调了个方向,对着它单独拍了一段。画面放大,能看清裂缝里有一丝极细的光流,缓缓流动,像呼吸。
“……有意思。”他低声说,“记下了。”
她立刻抬头,眼睛亮了:“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他收起仪器,合上光幕,“看见你坐太久,腿麻了吧。”
她不服气,但懒得争。反正她知道它动了,六哥也拍下来了,这就够了。
她撑地站起来,两条小腿果然发麻,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六哥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顺势扑进他怀里,脑袋蹭他肩膀,哼哼:“抱一下。”
“懒。”他嘴上骂着,还是单手把她捞起来,让她坐在田边石墩上。他自己也坐下,顺手把仪器收进袖袋。
她靠着他的胳膊,闻到他身上有股干净的光味,不像五哥的火味那么冲,也不像三哥的风味那么飘,就是淡淡的,像晒过的棉布。
“六哥。”她小声问,“你拍完了?”
“嗯。”
“那它们……是不是就算活了?”
“拍下来了,数据全了,就算留住了。”他顿了顿,“活着的东西,最怕没人记得。”
她听不太懂,但觉得这话有点闷闷的。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望着药田,眼神安静,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她笑了,伸手去抓他垂下来的袖子,咬住嘴角,偷偷在他手腕上“吧唧”亲了一口。
湿漉漉的,是口水。
六哥一愣,低头看:“你干嘛?”
“给你盖章。”她理直气壮,“我的六哥,专属。”
他瞪她,想骂,又憋不住笑,最后只能伸手揉她脑袋,把卷毛全搓乱了。
“笨蛋。”他说。
她咯咯笑,整个人往他肩上倒。
夜风安静,药香浮动,药田里的光微微亮着,像一群睡熟的小娃娃,睁着眼,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