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目光越过萧景珩覆着阴影的侧脸。
穿透重重壁障,落向无人窥见的幽暗虚空。
语声轻如自语,字字清晰,叩击在场每人心神。
“密室深处有路。”
“通往的不止地面,还有一段被彻底掩埋的黑暗。”
“墨客张,不在我们预判的位置。”
萧景珩骤然侧首。
锐利视线死死钉在她脸上。
昏黄灯下,她眼底那一份洞悉全局、超然事外的平静,再次扯动他心底最忌惮的那根弦。
微颤不止。
“你的意思是?”
“文心斋印书局,从不是单纯落脚处。”
姜离旋身转身。
羊角灯光影摇曳,石壁投影晃动摇曳。
“先帝晚年,密修数处宫外暗据点。”
“专储内库不便收纳的诡秘物件。”
“文心斋地下,除恒温密室,另有一条古暗道。”
“早年为运输巨型雕版开凿,曲折纵深,出口不止一处。”
“其中一条,连通城南废弃漕运涵洞。”
她抬眼直视萧景珩,语气笃定。
“古籍零星记载,墨客张最后一次现世目击,就在文心斋周遭。”
“他若尚存,以此为巢,便绝非只在密室伪造文书。”
“这条无人知晓的暗道,是他隐秘联络、辗转转移的生路。”
萧景珩呼吸微促。
先帝旧秘,尘封经年,此刻再度破土,如附骨之疽。
姜离口中太过详实的隐秘细节,刺得他心生疑虑。
但追查真相的急迫,彻底压过所有揣测。
他必须攥紧这唯一的线头。
哪怕线头尽头,藏着一头不见真容的幽灵。
“赵六。”
萧景珩声冷如铁,斩断满室死寂。
“调暗枭乙、丙二组,禁军遴选五十潜行精锐。”
“半柱香,永安坊外隐秘集结。”
“目标,文心斋印书局。”
他语速极缓,字字带霜。
“我要完整入口,要活口。”
“任何人,不得销毁一纸一字,不得引燃一物一寸。”
“遵旨。”
赵六身影一晃,融于阴影,悄无声息退离。
夜色愈沉。
寒气粘稠如液,从宫墙缝隙、地砖裂痕中层层渗出,裹覆万物。
萧景珩换下龙袍,着一身深灰劲装,外罩同色大氅。
领口袖口暗纹内敛,隐尽帝王威仪。
姜离褪去宫装,素衣束深色劲带。
换下张扬羊角灯,手提隐蔽牛皮灯罩气死风灯,便于夜行潜行。
无銮驾,无仪仗。
仅赵六带队,十数暗枭精锐随行。
一行人如几道淡影,掠过大梦沉沉的京城街巷。
更鼓遥遥敲响,寅时初刻。
黎明之前,是整座城池最死寂、最深沉的黑暗。
永安坊,京城西隅墙根。
老宅颓败,作坊废弃,常年人迹罕至。入夜之后,更是死寂如荒墟。
文心斋印书局,静卧窄巷尽头。
昔日墨香满庭的门脸,早已荒芜经年。
黑漆木门紧闭,铜锁锈蚀堵死锁眼,积满泥垢。
门楣金漆剥落殆尽,只剩模糊凹陷的“文心斋”三字。
院墙高耸,墙头枯草枯藤交织,夜风里瑟瑟摇曳,宛若无数枯手抓向夜空。
小队百步外四散铺开,扇形合围整座院落。
周遭死寂。
无犬吠,无虫鸣。
唯有夜风穿檐过瓦,呜呜作响,似鬼哭空庭。
萧景珩、姜离随赵六立于紧闭的大门前。
赵六俯身细查门锁地面,随即低声回报:“陛下,门锁锈死,无近期开合痕迹。地面厚尘完整,无新鲜足印。”
萧景珩侧目看向姜离。
她提灯立在原地,暖光仅覆足下三尺。
不看门扉,抬眼望向西侧高墙。
整面巨砖山墙,厚重坚实,浑然一体,看似无懈可击。
“强行破门。”萧景珩沉声下令。
事急势迫,无暇细寻旁径。
“且慢。”
姜离一声轻止,拦住两名欲上前破局的暗枭。
她缓步上前,驻足山墙之下,抬手抬灯。
微光扫过斑驳青苔、细密砖缝。
目光精准落定——自下而上第三排,左数第三块青砖。
砖色略深,边缘风化,与周遭墙砖毫无二致,毫无破绽。
“赵统领。”
“刀柄叩击此处,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赵六看向萧景珩,得默许示意。
反手握刀,以刀柄木端轻落砖面。
笃。
笃。
笃。
三声闷响,沉实低哑。
第三声落罢,墙内异变骤起。
青砖瞬间向内缩进一寸。
墙体深处,传来干涩厚重的机括轮转之声,如千年石轴缓缓苏醒。
簌簌落灰。
整面严丝合缝的山墙,以那块青砖为枢,缓缓内旋凹陷。
一道仅容单人侧身通过的漆黑洞口,骤然现世。
陈腐纸霉、经年尘土,混着一缕极淡的诡异甜腥气,顺着洞口扑面而来。
洞底深处,一点微光摇曳不定,诡谲莫测。
全场气息瞬间紧绷。
暗枭众人无声出鞘,锋芒藏于暗影,眼神锐利如隼。
萧景珩抬手示意。
两名最精锐的暗枭率先掠入洞口,如猎豹潜行。
片刻,洞内传来一记轻响,安全示警。
萧景珩抬步上前,半步护在姜离身前,将她稳稳挡于身后。
洞口之内,是纵深向下的狭窄石阶。
岩壁粗糙潮湿,寒意刺骨。
微光自地底深处晃荡飘忽。
石阶尽头,一方简陋前厅。
地面散落破篓残纸,狼藉不堪。
唯一光亮,源自前方半掩的木门缝隙。
赵六与两名暗枭贴门屏息,静听内中动静。
门内纸页翻动、撕裂、急促喘息,窸窸窣窣,清晰可闻。
萧景珩眸色一沉,递出眼色。
赵六深吸一口气,猛然抬脚!
哐当——
木门应声踹开。
内里空间相较前厅更为开阔,陈设却简陋至极。
一张宽大旧木案占据主位,案面、地面、木架,堆满书卷、纸册、卷轴,层层叠叠。
案角一盏多芯古灯,灯火跃动,昏黄光影铺满全屋。
灯影正中,立着一名枯瘦老者。
青白儒衫洗得发白,花白枯发木簪草草绾起,满脸沟壑皱纹,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墨客张。
他死死瞪着破门而入的众人,眼底盛满惊骇与难以置信。
双手死死按在一叠密文之上,脚边火盆青烟袅袅,数页纸张已然燃成灰烬。
他方才正要将最后一叠文书送入火中,动作骤然僵死。
他万万没料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众人能寻到这处绝迹世间的隐秘入口。
极致惊惧过后,眼底骤然翻涌疯狂狠厉。
不顾围堵的精锐,他猛地俯身,避开众人视线,从案下暗格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陶制小罐。
抬手,便要将罐中液体泼向纸堆明火!
“拦住他!”
萧景珩厉声大喝。
两道黑影瞬间掠出,左右合围,直扣双肩。
墨客张年迈却身法刁钻,腰身一矮,险险避开擒拿。
罐中少许液体洒落地面,嗤嗤白烟骤起,刺鼻烈焰味炸开——是猛火油!
他借着躲闪之势,再度扬手,欲将陶罐掷向满屋纸卷。
赵六眼疾手快,袖箭瞬发。
铛!
精准击中陶罐侧壁。
陶罐当场碎裂,残余猛火油泼洒一地,遍地易燃。
瞬息之间,两名暗枭压身而上,反手扣臂,将墨客张死死按在木案之上。
脸颊贴紧冰冷木面,他挣扎无果,眼底彻底覆满灰败绝望。
可下一秒。
被死死禁锢的墨客张,嘴角诡异地一扯。
一抹扭曲、近乎解脱的冷笑,悄然浮现。
此刻,姜离的目光,早已越过挣扎的老者,死死钉死房间最里侧的杂物死角。
暗影浓重,杂物堆叠。
灯光尽头,一根细如发丝的褐线,从杂物堆底蜿蜒而出,颜色与地面近乎融为一体,极难分辨。
一端深埋杂物暗处。
一端,隐隐连着墨客张的脚踝!
心头骤紧,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脚下!”
姜离厉声急呼,嗓音刺破屋中混乱。
几乎在她出声的刹那。
被按压在案上的墨客张,倾尽残余所有气力,蜷起脚趾,狠狠一勾!
嘶——
极轻、却极致刺耳的引信燃烧声,从杂物深处炸开。
一点妖异橘红火星骤然亮起,顺着褐线引线,以极快速度,窜向密室最深、最暗的腹地!
萧景珩瞳孔骤缩,凝如针尖。
周身空气,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