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来的时候,云啾啾正趴在一株蓝晶花上吹气。
她的小嘴鼓得圆圆的,一下一下,把花心里那团绒毛似的粉扑吹得来回晃。
“飞嘛——”她嘀咕着,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边缘,“再飞高点。”
那团粉扑果然飘起来了,打着旋儿往上升,撞到一片低垂的藤蔓又弹开,最后落在不远处一洼浅水里。水面微微荡开一圈波纹,底下细长的水草跟着摆了摆,一条银鳞小鱼从叶缝里钻出来,张嘴咬住那团粉扑,扭头就游走了。
云啾啾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出声。
她坐起来,小腿盘在身下,转头去看旁边那棵灵树。树干比昨天粗了一圈,表皮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像是被谁擦过一遍。枝条轻轻晃着,叶子一张一合,慢悠悠地吐出一点清气,又吸进去一丝雾气。
她记得这棵树刚活过来时,只会抖抖枝条,现在连呼吸都有模有样了。
脚边忽然有点痒。她低头一看,一株灰叶草正从土里拱出来,叶片慢慢展开,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苞。花苞颤了颤,噗地一声开了,洒出几粒金粉。金粉沾到她脚踝上,凉丝丝的。
她没动,反而伸手去摸那株草的根部。泥土松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指尖蹭到一点滑腻的东西——是菌丝,细细密密缠在草根上,像网一样裹着整片地。
“你们帮忙啦?”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
话音刚落,旁边的药田突然轻轻起伏了一下,像风吹过麦浪。六瓣莲微微摇晃,水晶竹节苗顶端闪出一道细光,顺着地面爬进土里,消失不见。
她咧嘴一笑,撑着地要站起来,结果手一滑,屁股蹾回地上。
疼倒是不疼,就是裙摆全皱成一团。她也不管,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凑到一丛荧光蝶栖息的花丛边。蝴蝶翅膀闭着,像是还在睡。她屏住呼吸,伸手想去碰其中一只的翅尖——
还没碰到,那只蝶自己醒了。
它缓缓张开翅膀,翅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轻轻扇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它飞起来,在她头顶绕了个圈,翅尖扫过她的卷毛,留下一点微亮的粉末。
她仰头看着,嘴巴都没合上。
蝴蝶越飞越高,穿过藤蔓搭成的拱门,往林子深处去了。半空中留下一道弧线般的光痕,像是用笔画出来的。光痕没散,反而往下滴出几点碎光,落在地上长出几朵小蘑菇,一个个顶着红帽子,胖乎乎的。
她拍手:“好看!”
声音不大,可整个林子好像都听见了。
灵树的叶子开合得快了些,药香像雾一样漫出来,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带向四面八方。花墙那边传来窸窣声,几只土熊幼崽从洞里探出脑袋,鼻子抽了抽,一个接一个跑出来,蹲在花根旁啃起了露水打湿的茎秆。它们吃完还打嗝,嘴里冒出一小股彩色烟,飘上去粘在树叶底下,变成新的养分。
水边的火狐幼崽也醒了,甩着尾巴在岸边蹦跶,看见她在看,还冲她眨了眨眼。
她乐了,翻身坐直,双手撑在膝盖上,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哪儿都新鲜。
这时候,坡上传来一点动静。
她扭头,看见大哥从林间小路上走下来。他脚步很轻,靴底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手里什么都没拿,袖口卷了一截,露出一节手腕。
她立刻挥手:“大哥——”
云寒霄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这边走来。
他走到近前,没说话,先弯腰检查了一眼她刚才摸过的那片菌丝。指尖掠过土壤表面,感知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土松。”他说。
她点头:“嗯!软软的,还有滑滑的线。”
他看了她一眼,眸色沉静,但眼角松了点。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藤蔓围出的小径往里。她赶紧爬起来跟上,小跑两步追到他旁边,一只手悄悄勾住他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墙,绕过灵泉,走到一片新开辟的空地。这里原本是块硬土坡,现在已经被植物占满了。藤蔓攀着石桩往上爬,根系扎进裂缝,把整片地都撑松了。泉水从高处流下来,经过几层石头过滤,最后汇进一个小池塘,池底铺满了会发光的卵石。
一只雷鹰雏鸟站在池边喝水,喝完扑棱翅膀飞走了,带起一阵小风。
云寒霄停下,站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
一缕极淡的冰丝从指尖垂落,轻轻触到水面。冰丝没有凝结,反而像测温计一样微微弯曲,感知着水里的灵力流动。过了几秒,他收回手,袖口的细霜无声融化,滴进池里。
“闭环。”他低声说。
她听不懂,但看他脸色比平时缓和,就知道是好事。
她松开他衣角,蹲到池边,伸手去捞水底那颗最亮的卵石。手刚碰水,卵石自己浮起来了,贴着她掌心滚了一圈,然后“啵”地一声裂开,里面钻出一只透明的小虾,晃着尾巴游走了。
她啊了一声,把手抽回来,盯着掌心看。
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阳光里闪着七彩光。
她忽然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张开双臂大声说:“大家都好开心呀!”
话音落下,林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灵树主干上浮出一道极淡的纹路,弯弯的,像个笑脸;药田整片起伏,像在呼吸;空中飞舞的虫子自然排成螺旋状,绕着她飞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土里不见了。
她咯咯笑,跳起来想去抓最后一只掉队的荧光蝶。
云寒霄站在坡上,望着她小小的背影被生机围住,终于抬手,把一直攥着的左手慢慢松开。
掌心里躺着一只冰雕小兔,是他很久以前用灵力封存的。兔子耳朵缺了一角,是他不小心冻裂的。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轻轻一吹。
冰兔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化作一滩清水,渗进泥土。
下一秒,地面裂开,一片星瓣花海猛地窜出来,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银光,在晨风里轻轻抖。
他望着那片花海,许久,才低声说了句:“成了。”
她听见了,转身跑回来,鞋都踢飞了一只。
“大哥你看!”她指着花海,“星星开花啦!”
他没应,只是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卷毛顺到耳后。
她仰头冲他笑,小米牙全露出来。
他看着,忽然说:“别往深林跑。”
“哦。”她乖乖点头,“我就在这儿玩。”
他嗯了声,转身朝主道走去。步伐不急,但背影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她没追,蹲回池边,又开始捞那些会裂开的卵石。
一只火狐幼崽蹭到她脚边,脑袋往她腿上靠。
她伸手摸它耳朵,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
阳光暖融融的,照得池水发亮。
卵石一颗接一颗浮起来,裂开,钻出新的小东西。
风贴着草尖走,不惊一片叶子。
整个灵境安静极了,又热闹极了。
她捞到第三颗卵石时,发现它特别沉。
刚捧出水面,就听见底下传来轻微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土里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