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季远舟就被院子里的声音惊醒了。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是父亲在走动,脚步声比平时轻,像是怕吵醒他。
他披了件衣服推开门,发现父亲已经收拾利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老人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钢笔,衣领也理得整整齐齐。这种穿法,他只在上坟和走亲戚时见过。
“爸,您这是……”他愣了一下。
父亲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笑意:“不是你说要去见见雪宁的父母吗?怎么,反悔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父亲说的“去个地方”就是指这个。心里一暖,在这个节骨眼上,有父亲陪在身边,感觉完全不一样。
“没反悔,”他说,“我就是没想到您会一起去。”
“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父亲站起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
先去了一趟商店。烟酒是少不了的,还要买些营养品。父亲在柜台前挑得很仔细,反复比较价格和质量。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被问得有些不耐烦,父亲也不在意,依然慢条斯理地挑着。这种认真的样子让季远舟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学前,父亲都会带他去文具店买本子和笔,总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就这些吧。”父亲终于选定,提在手里。
“我来提。”季远舟伸手要接。
“拿着吧,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父亲拒绝了,迈步走出商店。
陈雪宁家住在另一条街,离槐树巷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那是一条普通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几盆花。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被打理得很好,看得出主人用心经营。
父亲在一家小院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水声。
季远舟上前敲门。里面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陈雪宁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看到他们父子俩,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叔叔,远舟,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爸妈,”父亲说,“方便吗?”
“方便,方便,快进来坐。”她赶紧让开身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叔叔和远舟来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走出来。这是陈雪宁的母亲,长相普通,但很慈祥,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手里还沾着水,显然刚才在洗东西。
“哎呀,是季大叔和远舟啊,”她热情地招呼着,“快进屋坐,进屋坐。”
进了门,是个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年画,颜色有些褪了,但贴得端端正正。正对着门的是堂屋,地方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陈雪宁小时候的,有一张还是百日照,圆滚滚的,很可爱。
“快坐,快坐。”陈母搬出两张椅子,又朝里屋喊,“雪宁,去倒点水来。”
陈雪宁应了一声,端着两杯茶走出来。茶水还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茶香。
“家里简陋,别介意啊。”陈母笑着说。
“哪里的话,这样就很好。”父亲接过茶杯,放在桌上。
双方坐下,开始聊天。陈母很健谈,问了很多问题——工作怎么样生活习惯怎么样家里有几口人。季远舟一一回答着,气氛还算融洽。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从里屋走出一个人来。这是陈雪宁的父亲,看起来比母亲大几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他们父子俩,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爸,”陈雪宁叫了一声,“这是季叔叔,这是远舟。”
陈父“嗯”了一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听说你在纺织厂上班?”
“是的,”季远舟回答,“在维修车间,负责机器维护。”
陈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犀利:“之前呢?一直在外面跑?”
季远舟知道对方的意思。之前跟陈雪宁交往的时候,他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这种问题,逃避不是办法。
“之前在广州开了个小厂,”他说,“做服装加工,后来亏了,就回来了。”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几秒。陈母看了丈夫一眼,没有说话。陈父则继续盯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欠了一些债,”季远舟继续说,“正在还。雪宁知道这个情况,她不介意,但我不能瞒着你们。”
这种坦诚的态度显然出乎对方的意料。陈父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陈父问,“就一直在厂里修机器?”
这个问题让季远舟想了一会儿。在厂里修机器虽然稳定,但收入不高。如果想给陈雪宁更好的生活,只靠这个是不够的。
“我打算先干着,”他说,“等以后有机会,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我会木匠活,也会裁剪,不愁没饭吃。”
陈父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你会木匠活?”
“会,”他说,“我爸教的,年轻时在家具厂干过。”
一直没有说话的父亲这时候开口了:“这倒是,我们老季家三代都是木匠,传到他这一代算是断了。”语气里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陈父看了父亲一眼,两个同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理解只在男人之间才有。
“好吧,”陈父终于点了点头,“你们的事,我不多管。雪宁自己愿意就行。”
这就是认可了。虽然不是特别热情,但至少不反对。陈雪宁在旁边听到这里,明显松了一口气。陈母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来来来,别光坐着,吃水果,吃水果。”
接下来的气氛就轻松多了。大家聊了一些家常,陈母问起婚期的事,说要是定下来了,她好准备准备。季远舟说还在商量,等确定了一定第一个告诉她。
中午留在那里吃饭。陈母手艺很好,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很丰盛。吃饭的时候,陈父还拿出来一瓶酒,跟父亲喝了两杯。两个老头喝到兴头上,开始称兄道弟起来,说什么“儿女亲家”之类的话。
这种变化让季远舟有些感慨。之前还担心会被刁难,现在看来,只要真诚待人,对方总能感受到。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很舒服,不需要说什么,彼此都明白。
今天的事,算是定下来了。他的终身大事,总算是有了着落。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遇到了对的人。而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
快到家的时候,父亲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让他愣了一下。
“你结婚那天,我想把她接来看看。”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但如果能看到儿子结婚,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告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