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卡在门框那儿,没进也没退,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云啾啾的手还贴在大哥掌心,热乎乎的,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越来越冷。刚才那点温软早就没了,现在碰着像摸到冬天屋檐下的铁钩子,凉得人一缩。
她没松手,反而把手指蜷了蜷,想把自己的暖意蹭过去一点。
外面那个拄拐的男人又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可这次话不一样了。
“贵境灵药丰沛,实乃天赐。”他说,“我等愿以三倍灵石、五件法器相换百株主药,如何?”
云啾啾耳朵动了动。
百株?她心里数了下——药田里能算主药的也就二十来棵,六瓣莲七八株,水晶竹节苗才冒头几根,哪来的百株?她撅了撅嘴,小声嘟囔:“骗人。”
这话没传出去,风也没带。
但大哥好像听见了似的,那只搭在石柱上的手微微偏了半寸,霜气顺着裂缝往下爬了一截。
后面的人开始接话。
“十株换一古卷!”一个年轻男人抢着说,眼睛亮得吓人,“《地脉通解》下半卷!你们缺这个吧?”
另一个穿灰袍的女人慢悠悠道:“若嫌不够,我们还可调派三十名采药师,助你们共采共管,也算资源共享。”
她说“共享”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提,像是笑,又不像。
云啾啾盯着她看。这人袖口绣着一圈细藤纹,和药田边上那种会咬人的刺蔓长得一模一样。她记得昨儿三哥带她路过时特意绕了路,说那玩意沾上就甩不掉。
她悄悄往大哥身边挪了半步。
云寒霄终于动了。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去,不急不缓,可那群人站得齐刷刷的队形忽然乱了一下。有人低头,有人错开视线,连拄拐的那个都没敢正对上他眼睛。
“这些灵药,”他说话声音不大,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时的声音,“不是你们能买的。”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连风都停了。药田里的六瓣莲叶子不再晃,池水浮着的卵石也不转圈了,连刚钻出来的小虾都沉底趴着不动。
“它们是我们一寸寸养出来的命脉。”他慢慢抬眼,披风边缘凝出一层薄霜,脚下的青石咔地一声裂了道细纹,“不是货物。”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字说得极轻,却像砸在地上:
“不会轻易给你们。”
云啾啾仰头看他侧脸。
大哥鼻梁挺直,睫毛很短,说话时一点多余表情都没有。她知道这是他最认真的样子——上次二哥炸了厨房还想赖账,他就这样看着,最后二哥自己拎着灭火器去墙角罚站了。
门外静了几息。
然后,拄拐的男人笑了。笑得很慢,嘴角扯上去,可眼里一点温度没有。
“云家主此言差矣。”他把乌木杖往地上一顿,声音闷得像敲棺材板,“灵药本属天地共有,岂容一家独占?”
他往前踏了半步,结界金边被他影子压出一道暗痕。
“若执意不允……”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聊天,又像在耳语,“日后各境有变,怕是无人再肯互通有无。”
云啾啾听懂了。
就像她藏了糖不肯分给别人,别人就说“以后再也不带你玩”。
她皱起脸。
这不是讲道理,是欺负人。
还没完。
红衣女使冷笑一声,从队列里走出来一步:“听说贵境近年灵气暴涨,若上报联盟审查……也不知是否合规?”
她说“合规”两个字时,舌尖轻轻顶了下上颚,像是品了一口好茶。
云啾啾不懂什么叫“审查”,但她听得出那话里的刺。就像那天她想碰四哥修结界的光幕,四哥不让,她说“我就看看”,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土包拱起来摔了个屁股墩——明面上客气,背地里早埋好了坑。
她攥紧了大哥的手。
大哥没动。
但他身上那股冷气更重了。冰蚕丝披风边缘的霜花开始往外延展,像蜘蛛网一样爬向门框两侧。他站着没抬手,可云啾啾知道他随时能让人冻成冰雕——上个月有个外人偷闯后山,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整个人嵌在冰层里,嘴张着,眉毛上挂着冰珠,活像庙门口吓小孩的门神。
可大哥还是没动手。
他只是站着,像座山。
云啾啾突然不想躲了。
她松开手,小步往前走,踩在他影子边上,站到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她个子矮,得仰着头才能看清那些人。
她瞪着他们,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睁得圆溜溜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你们坏。”她大声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大哥都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指着红衣女人:“你说要‘审查’,就是想抢东西!”
又转向拄拐男人:“你说‘不帮忙’,就是吓唬人!”
她越说越气,小拳头捏得紧紧的:“药田是我眼泪长出来的!我哭的时候你们在哪?我笑的时候你们看见了吗?五哥用火烧它,六哥拿光照它,四哥修地,三哥带我来看它,二哥赶走坏人,大哥……大哥一直守着!”
她喘了口气,声音有点抖:“你们什么都没做,就想拿走一百株?做梦!”
说完她还不解气,抬起小脚丫,啪地踩在门槛上,把自己垫高一点,好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我不给!”她说,“一株都不给!”
结界外一片死寂。
有人喉结滚了滚,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拄拐男人脸色铁青,手里的乌木杖又重重顿地,震得雾气一颤。
红衣女使眯起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云寒霄低头看了眼妹妹。
她站得笔直,酒窝陷着,不是笑,是生气时习惯性鼓脸。浅金卷毛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有一缕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她的小手还举着,像是刚指完人,舍不得放下。
他没说话。
但他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轻轻落在她肩上,隔着襁褓布料,按了按。
很轻的一下。
像是说:我在。
也像是说:你说得对。
云啾啾扭头看他。
大哥眼神还是冷的,可对她这一眼,像是冰层底下透出的一点光。
她没笑,也没扑过去抱他。
她就站在那儿,小胸脯一起一伏,继续瞪着门外那群人。
风重新吹起来。
药田那边传来窸窣声,一片六瓣莲叶子翻了个面,银脉在光下一闪。
雾还在,门没关,人也没走。
七个人站在结界外,脸色难看。
两道身影立在门内台阶上,一高一矮,影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