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老者喉结上的皮肤凹陷下去,没破,直接“消失”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的肉。没流血,伤口边缘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透着死灰。
老者眼珠暴突。
他想退,脚却钉在地上。不是威压,是那截剑尖周围,“后退”这个念头都在被抹掉。
洛清晚握剑的手在抖。
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答滴答。她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没变。
冷。
“你……”老者从牙缝里挤字,“这是什么鬼东西……”
洛清晚没答。她手腕一拧。
剑尖轻轻一转。
老者左肩的袍子无声无息缺了一块,连带着底下皮肉。伤口不深,可整条左臂瞬间麻了,像不是自己的。
完了。
老者心里咯噔一下。他修炼两百多年,没见过这种打法。这丫头明明快油尽灯枯了。
凭什么?
就凭那把剑?
贪念烧起来。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玉佩上。
玉佩炸开,淡金光罩弹出来,把剑尖顶开三寸。
趁这空当,老者暴退!
退得狼狈,脚下一滑,但总算脱开了。左肩伤口这时才涌上剧痛,他低头一看,倒抽凉气——伤口边缘的血肉正在“融化”,化成灰烬般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他赶紧封穴,塞了颗丹药。
再抬头,眼神变了。
看怪物。
“寂灭星铁……你真炼化了?”他声音发颤,“星核境就敢碰,找死!”
洛清晚没理。
她慢慢放下剑,剑尖垂地。这个动作让她喘了口气,咳了两声,血沫里带着冰碴。
刚才那两下,抽干了最后力气。
剑核停了。
经脉里那股灰黑气流还在乱窜,刮骨头似的疼。她左手按住小腹,指节攥得发白,没让自己跪下去。
不能倒。
对面,老者缓过劲来。他盯着洛清晚,忽然咧嘴笑了。
“强弩之末。”他语气笃定,“刚才那两剑,是最后的底牌了吧?”
洛清晚没吭声。
默认了。
老者笑容狰狞。他右手一翻,漆黑骨幡再次出现。幡面鬼脸蠕动,呜咽细碎。
“本来想留你全尸。”他舔舔嘴唇,“现在改主意了。你这身血肉、这把剑、炼化法门……老夫都要。”
话音未落,骨幡猛摇!
黑气凝成碗口粗的巨蟒,鳞甲分明,眼窝跳绿火。巨蟒张口,无声嘶吼,带着腥风扑来。
速度极快。
洛清晚瞳孔一缩。
躲不开。
她也没力气躲了。干脆不躲。
抬起还在抖的右手,戮星剑横在身前。剑身上那层“黑”黯淡了,但还在。
巨蟒撞上剑锋。
没有爆炸,没有僵持。
剑锋划过,巨蟒像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从头到尾寸寸消失。鳞片、鬼火、阴风,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黑袍老者脸色大变。
这超出了理解。
他祭炼三十多年的“阴魂蟒”,就这么没了?
他愣住。
洛清晚脚下踉跄,退半步。
强行催动未掌控的力量,反噬又猛又急。经脉里冰针乱扎,从指尖扎到心口。她喉咙一甜,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吐血。
吐了就露馅。
她咬牙,剑势不停。
身随剑走,化作模糊暗影,掠向左侧——那里站着矮壮修士。
那修士吓一跳,反应快。一拍储物袋,祭出巴掌大的青铜小盾。小盾见风就长,变成门板大,符文流转,光芒大放。
戮星剑刺中盾面。
没有撞击声。
青铜小盾的光芒瞬间黯淡,像泼了冷水。盾身“嘎吱”哀鸣,一道裂痕从剑尖落点蔓延,爬满半个盾面。
矮壮修士骇然暴退,后背撞上岩壁。
洛清晚没追。
她反手一剑,荡开右侧袭来的飞剑。
剑锋擦过飞剑剑身,没切断,但飞剑灵光晦暗下去,仿佛经历漫长岁月锈蚀,浮起淡淡灰斑。
瘦高修士“咦”了一声,连忙召回,脸色难看。
两击得手,洛清晚呼吸更乱。
她拄着剑,弯腰咳了两声,这次没忍住,血顺嘴角往下淌。
黑袍老者看在眼里,眼神闪烁。
“果然在强撑。”他冷笑,“剑意再邪门,也得有星力撑着。你现在还剩几成?”
洛清晚抹了把嘴角,没说话。
她看向那面摇动的骨幡,又瞥了眼矿坑入口。
不能拖了。
这老东西刚才捏碎传讯玉符,援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再耗下去,等赵家大队人马赶到,插翅难飞。
得走。
现在。
她深吸气,压下腥甜,左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挂着最后一张“遁地符”,劣质货,最多遁三里,动静大。
但没得选。
指尖刚碰到符纸,黑袍老者动了。
他看出了意图。
“想跑?”他厉喝,骨幡摇得更急。幡面鬼脸尖啸,声音钻脑,侵蚀神魂。
洛清晚识海本就因碎片残念受创,此刻被鬼啸一冲,眼前发黑,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右侧瘦高修士抓住机会。
他手腕一抖,那柄灵光黯淡的飞剑再次射出,直刺后心!
剑速不快,角度刁钻。
洛清晚勉强侧身。
飞剑擦着左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冰冷的痛感让她精神一振,眼前黑雾散了些。她低头看了眼伤口,不深,血流得挺欢。
也好。
痛比麻木强。
她攥紧剑柄,看向黑袍老者,忽然开口:“你这幡,炼了多少生魂?”
老者一愣。
“关你屁事。”他嗤笑,“怎么,死到临头还想超度?”
洛清晚摇头。
“不是超度。”她声音很轻,“是觉得……可惜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戮星剑剑尖朝下,猛地插进脚边积水!
剑身入水三寸。
没动静。
老者皱眉,正要嘲讽,脸色骤变。
以剑尖为中心,积水水面泛起诡异波纹。波纹所过,水不是荡漾,是“凝固”了——变成死气沉沉的灰黑泥浆。
接着,泥浆开始“蒸发”。
不是变水汽,是直接消失。
连带着泥浆里矿石颗粒、微生物、光线,都在消失。
范围不大,方圆一丈。
但够了。
黑袍老者脚下的积水,正好在范围边缘。他脚底板一凉,低头看,鞋底缺了一块,露出袜子。袜子也在慢慢“融化”。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跳开。
这一跳,拉开了距离。
洛清晚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拔剑,转身,冲向岩腔深处——那里有道不起眼的裂缝,是刚才留意到的退路。
黑袍老者反应过来,怒吼:“拦住她!”
矮壮修士和瘦高修士同时出手。
火符炸开,三条火蛇封路;金属大网兜头罩下,布满倒钩。
洛清晚没停。
左手掐诀,最后一点剑元灌入戮星剑。剑身嗡鸣,剑尖那点“黑”骤然亮起,像深渊睁眼。
一剑斩出。
不是斩火蛇,也不是斩大网。
是斩岩腔顶壁。
剑光过处,岩石无声消失,露出狭窄的天然缝隙。阴冷的风灌出,带着死气和水腥味。
下面还有空间。
她毫不犹豫,纵身跃入。
火蛇和大网扑空。
矮壮修士冲到裂缝边,探头看,黑黢黢一片。他回头:“长老,追不追?”
黑袍老者脸色铁青。
他盯着裂缝,咬牙:“追!必须追!寂灭星铁和那把剑,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说完,率先跳下。
另外两人对视,硬着头皮跟上。
裂缝很深。
洛清晚下落十几息,摔进冰冷的水里。
地下暗河。
水流湍急,带着她往下游冲。她呛了两口,挣扎浮出,抓住凸出的岩石,稳住身子。
四周漆黑,岩壁磷火闪着幽绿的光。
她喘着粗气,摸出夜明珠。微光照亮——宽阔河道,头顶高不见顶,两边岩壁湿滑长苔。
水冷,刺骨。
但更糟的是,丹田彻底空了。
剑核死气沉沉,一丝剑元都榨不出。经脉里灰黑气流乱窜,每次窜动都带来针扎剧痛。左肋伤口泡在水里,血止住了,皮肉外翻。
她靠在岩石上,闭眼。
累。
从重生到现在,没这么累过。
但不能歇。
那三个家伙很快就会追下来。尤其是黑袍老者,星核后期,哪怕受伤,收拾现在的她也绰绰有余。
得继续逃。
她咬牙,松开岩石,任由水流带着往下漂。
漂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道。左边宽阔平缓;右边狭窄,水声轰鸣,像有瀑布。
她没犹豫,选右边。
窄道好藏身,水声掩动静。
刚漂进窄道,身后传来隐约人声。
“气息往这边来了!”
“快追!”
洛清晚心头一紧,加快速度。
窄道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最后,眼前一空,人被抛了出去——
瀑布。
不高,两三丈。
她摔进下方水潭,溅起水花。潭水不深,挣扎爬起来,抹了把脸,抬头四顾。
天然溶洞,不大,头顶倒垂钟乳石。瀑布从上方缺口灌入,激起白沫。潭边碎石滩,再往里,岩壁上有几个黑乎乎的洞口。
她爬上岸,瘫坐碎石上,浑身湿透,冷得哆嗦。
得找个地方疗伤。
哪怕恢复一点点力气也行。
她撑着剑站起来,踉跄走向最近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侧身挤进去,里面是向下倾斜的甬道,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匍匐前进。
爬了十几丈,前方豁然开朗。
小小石室。
天然形成,四壁光滑,顶上有拳头大的透气孔,漏下微光。一角堆着枯骨,像小型妖兽的,年代久远,一碰就碎。
就这儿了。
她瘫坐在地,背靠岩壁,长出口气。
安全了。
暂时。
她从储物袋摸出疗伤丹药,塞进嘴里,又拿出中品灵石握在手里,尝试吸收。
灵石星力流入经脉,像滚烫岩浆浇在冰针上。她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
不行。
经脉被寂灭气流搅得一塌糊涂,容纳不了外来星力。强行吸收,只会加重伤势。
她松开灵石,苦笑。
这下真麻烦了。
外伤好治,内伤难愈。寂灭本源的反噬,像附骨之疽,不把它理顺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动剑。
正想着,石室外传来隐约水声。
不是瀑布。
是有人下水。
她心头一凛,握紧戮星剑,屏住呼吸。
来了。
这么快。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甬道口。黑袍老者的声音,带着回音嗡嗡作响:
“丫头,别藏了。这溶洞就巴掌大,你能躲哪儿去?”
洛清晚没吭声。
老者等了一会儿,冷笑:“不出来?行,老夫陪你耗。我倒要看看,你这重伤之躯,能撑到几时。”
说完,外面没了动静。
但洛清晚知道,他没走。
就在外面守着。
她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飞快转动。
硬拼是死路。等援兵也是死路。逃?往哪儿逃?这石室就一个出口,外面守着星核后期。
绝境。
她睁开眼,看向手里的戮星剑。
剑身黯淡,剑尖那点“黑”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仔细看,能看见剑身内部,一缕极细的灰黑气流在缓缓游动——寂灭本源,还没完全融入剑体,像不安分的毒蛇。
她盯着那缕气流,看了很久。
外面,黑袍老者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声再次响起,往甬道里走来。
“丫头,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他声音越来越近,“交出剑和星铁,我饶你不死。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
但意思很明白。
洛清晚扯了扯嘴角。
她看着剑,轻声说:“否则,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