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扑到面前,尖啸直往脑子里钻。
洛清晚咽下喉头腥甜。
她没管那些东西——鬼影碰到身周黯淡的剑意光晕,嗤一声就没了。她只盯着那面骨幡,还有幡后黑袍老者那双眼睛。
丹田里,七杀剑核静静悬着。核心里那点纯粹的“黑”,微微跳动。
寂灭本源。
她把所有残存的意志与星力——哪怕经脉像被冰针反复穿刺——全都压向那点“黑”。引导它,顺着剑元,推向握剑的右手。
戮星剑一震。
剑鸣低沉,闷哑,像什么东西消亡前最后那口叹息。剑身周围的光线黯淡下去,扭曲。
黑袍老者脸色变了。
“拦住她!”他嘶吼,双手急摇骨幡。
更多鬼影涌出。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术法光芒亮起。
洛清晚动了。
踏步,前冲,挥剑。
动作简单得枯燥。重伤之下,她快不起来。但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带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过之处,声音、光线、乃至弥漫的幽冥之气,都被那道黯淡的黑色细线“吞”掉了。
骨幡的摇动,戛然而止。
幡面上,出现一道平滑的切口。
没有爆炸,没有灵光溃散。整面骨幡,连同上面挣扎哀嚎的无数鬼影,无声无息裂成两片。灵性尽灭,像两片腐朽千年的破布,软软飘落。
黑袍老者浑身剧震。
“噗——”
一大口黑血喷出来。他脸色瞬间灰败,气息萎靡。本命法器被毁,反噬直接伤及神魂。
他眼睛瞪得老大,全是血丝。
“你竟敢……”
话没说完。
洛清晚根本没看结果。剑锋一转,那道尚未消散的黯淡黑线扫向左右两人。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撤了术法,拼命后退。
就这一退的空隙。
洛清晚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贴着地面的暗影,头也不回地冲向矿坑更深处、幽冥之气翻滚最浓的方向。
快。
她咬紧牙,肋下伤口鲜血汩汩外涌。内腑像被架在火上烤,寂灭本源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次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身后传来黑袍老者野兽般的咆哮:“追!她受了重伤,跑不远!”
踉跄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洛清晚冲进翻滚的黑雾。视线受阻,神识被压到周身数尺。耳边尽是呜呜的风声,夹杂着无数人低语哭泣的噪音。
她分不清方向。
意识开始模糊。失血太多,内伤太重。
只能凭本能。
本能地朝着一个感觉上“寂灭”气息更浓、更纯粹的方向去。那里,似乎能掩盖她不断流失的生机。
黑雾越来越浓。
身后的追兵声音,渐渐被风声盖过。但他们没放弃,三道气息在后方不远处,死死咬着。
不知跑了多久。
也许一炷香,也许更短。时间感已经混乱。洛清晚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黑雾突然淡了些。
一片相对稳定的“陆地”出现在视野边缘。由凝固的、近乎固态的幽冥之气沉积而成,表面崎岖,泛着暗沉幽光。
陆地中央,有个小小的凹陷。
像天然石穴,洞口黑黢黢的。
洛清晚踉跄着冲过去。
身后,黑袍老者的吼声隐约传来:“在前面!她撑不住了!”
她没回头。
用尽最后力气,扑进石穴。
穴口不大,刚够一人弯腰通过。里面一片漆黑,死寂。只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回荡。
刚踏入两步,腿一软。
眼前彻底黑了。
她向前扑倒,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
然后,一片空茫。
……
疼。
全身都疼。尤其是丹田,七杀剑核静静悬着,表面那道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些。裂痕边缘,灰气缠绕。
寂灭本源的反噬,还没结束。
她试图调动一丝星力,经脉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不行,完全无法吸收外界星力疗伤。
真麻烦。
正想着,一点细微的声音,钻进耳朵。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摩擦声。
极其轻微,仿佛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极其缓慢地互相刮擦。声音来自石穴深处,更黑的地方。
洛清晚心头一凛。
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到最缓。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适应黑暗。
石穴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岩壁粗糙,泛着幽冥之气特有的幽暗光泽。
那摩擦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清晰些。
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滞涩感。不像活物,倒像某种机关。
她握紧手边的戮星剑。
剑身冰凉。剑尖那点“黑”,此刻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外面,隐约传来人声。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是黑袍老者的声音,透着虚弱和恼怒,“这鬼地方,幽冥之气太浓,干扰神识。”
“长老,前面好像有个石穴。”另一人说。
脚步声靠近。
洛清晚屏住呼吸。
她此刻状态,比刚才更差。强行催动寂灭本源斩破骨幡,代价就是内伤加剧。现在别说星核后期,来个引星境的,她都未必打得过。
绝境中的绝境。
她看向石穴深处。那里漆黑一片,摩擦声已经停了。
赌一把?
正犹豫,穴口光线一暗。
一道人影,堵在了那里。
黑袍老者。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衣袍还沾着黑血,但眼神里的贪婪和狠厉,一点没少。他眯着眼,扫视石穴内部。
目光掠过洛清晚倒地的位置时,停顿了一瞬。
洛清晚没动。
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整个人像真的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
老者看了几秒,哼了一声。
“死了?”
他谨慎地没有立刻进来。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石穴内部。
光芒扫过洛清晚苍白的脸,染血的衣袍,还有她手中紧握的、黯淡无光的长剑。
老者眼睛亮了。
“剑还在……”他喃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但他没动。吃了一次亏,他谨慎多了。目光转向石穴深处,那里依然漆黑。
“你们两个,进去看看。”他回头对身后吩咐。
另外两人脸色一变。
“长老,这里面……”
“废什么话!”老者眼神一厉,“她已是强弩之末,怕什么?进去,把剑和星铁拿出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恐惧。但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一前一后,小心翼翼踏进石穴。
乳白色光芒随着他们的移动,照亮更多角落。
石穴确实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除了粗糙的岩壁,和倒在地上的洛清晚,似乎什么都没有。
其中一人胆子大了些,快步走向洛清晚,伸手就去抓她手中的剑。
另一人则警惕地盯着深处黑暗。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剑柄的刹那——
石穴深处,那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嗤……嘎……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石穴里,格外刺耳。
伸手那人动作一僵。
另一人猛地转头,看向黑暗,脸色发白:“什……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只有那摩擦声,慢悠悠地,又响了一下。这次,似乎更近了些。
堵在穴口的黑袍老者,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黑暗深处,握着照明珠子的手,微微发抖。一种没来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对劲。
这石穴,不对劲。
而倒在地上的洛清晚,此刻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那摩擦声。
也感觉到了,老者那一瞬间的恐惧。
机会?
也许。
她闭着眼,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沉入丹田。七杀剑核核心那点“黑”,微弱地跳动。
寂灭本源。
还能用一次吗?
不知道。
但不用,就是死。
她慢慢调整呼吸。肋下的伤口,血已经流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内腑的灼痛,变得麻木。
外面,黑袍老者咬了咬牙,低吼:“别管了!先把剑拿……”
话没说完。
石穴深处,黑暗突然“蠕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是真正的、仿佛实质的黑暗,像粘稠的液体,缓缓凸起,又平复。
然后,两点暗红色的、米粒大小的光,在黑暗深处亮起。
直勾勾地,看向穴口方向。
老者呼吸一滞。
那两名手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拿剑,连滚爬爬就往穴口退。
“长……长老!有东西!”
老者脸色变幻,死死盯着那两点暗红光芒,又看向地上仿佛毫无生机的洛清晚,和她手中的剑。
贪婪,恐惧,不甘。
挣扎了几秒。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说完,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外走。那两人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跟了出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
石穴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那两点暗红光芒,还亮着。静静悬在黑暗里,看不出是什么。
洛清晚依然没动。
她在等。
等那光芒消失,或者等自己恢复一丝力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两点暗红光芒,始终没动。也没有再响起摩擦声。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洛清晚知道,不是。
穴口外的幽冥之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风中传来的低语哭泣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哀切。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
很凉。
带着幽冥之气特有的阴寒,和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味道。
她睁开眼。
看向黑暗深处。
那两点暗红光芒,还在。
似乎,也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