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肋下的伤口彻底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内腑的灼痛从麻木变成了绵密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生锈的针在里面轻轻刮擦。
那两点暗红光芒,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黑暗恢复了纯粹的死寂。
洛清晚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确认再没有任何异动和声响,才极其缓慢地、尝试动了一下右手食指。
钻心的刺痛从指尖窜到肩膀。
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但手指能动。
这就够了。
她没急着起身,先慢慢转动眼珠,打量四周。石穴不大,也就两丈见方,顶部低矮,岩壁粗糙,像是天然形成,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空气干燥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石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苔藓,没有虫豸,连灰尘都很少。
她的目光落在左侧岩壁上。
那里有几道痕迹。
很深,很旧,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模糊。像是用利器劈砍出来的,但走势杂乱,毫无章法,乍看就像顽童的胡乱涂鸦。
可洛清晚只看了一眼,心脏就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痕迹里,透着一股味儿。
寂灭的味儿。
和她剑核里那点新生本源同源,却更加苍凉,更加浩瀚,像一片早已死去的星空留下的最后回响。
她喘了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先内视丹田。
情况糟透了。
经脉多处断裂扭曲,像被暴风蹂躏过的枯藤。内腑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星力彻底枯竭,丹田空荡荡的,只有那枚暗红色的七杀剑核,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艰难地旋转着。
剑核表面,那道之前出现的裂痕还在,边缘缠绕着淡淡的灰气。
但此刻,剑核并非全无动静。
它正从周围……吸收着什么。
不是星力。这石穴里根本没有游离的星辰能量。它吸收的,是弥漫在空气中、那些精纯得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一丝丝灰黑色的气流,肉眼几乎看不见,正缓缓渗入剑核。每渗入一丝,剑核的旋转就微不可察地加快一分,表面黯淡的光泽也似乎恢复一丝。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带着清凉死意的暖流,从剑核流出,沿着残破的经脉艰难前行,所过之处,那股灼痛竟被稍稍抚平。
它在自行修复。
不,不完全是自行。是这石穴的环境,在催动它,喂养它。
洛清晚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暂时死不了。
她积攒了一点力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冷汗浸透了里衣,粘在皮肤上,冰凉。
她靠坐在冰冷的岩壁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那几道剑痕。
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痕迹一共七道。最长的一道斜劈而下,几乎贯穿整面岩壁,末端深深没入地面。最短的只有寸许,像是不经意间的点缀。它们交错重叠,毫无规律。
可看着看着,洛清晚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不对。
不是毫无规律。
如果……如果不把它们当成具体的剑招,而是当成某种情绪的宣泄,或者某种意境的流淌呢?
那道最长的斜劈,带着一种决绝的、斩断一切的意味。旁边几道短促的刻痕,像是斩断之后的余韵,或者挣扎。最下方一道微微弯曲的痕迹,则透着一股……疲惫?
她看得入了神。
不知不觉,体内那点寂灭本源,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沿着一种陌生的路径缓缓运转。运转得很涩,很慢,但每运转一小周天,内腑的疼痛就减轻一分,经脉的滞涩也似乎松动一丝。
伤势的恢复速度,变快了。
虽然依旧慢得让人心焦,但比起刚才纯粹的等死,已是天壤之别。
她索性不再多想,将全部心神都沉入对那些剑痕的观摩中。视线顺着痕迹的走向游移,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地面上,依样画着模糊的轨迹。
渐渐地,眼前的岩壁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模糊的刻痕在视线里扭曲、拉伸、重组。她仿佛看到一道极其虚幻的身影,站在这空无一物的石穴中央,手持一柄看不清形制的长剑,缓缓挥动。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惊天的声势。
只有最简单、最朴拙的动作。
劈,斩,抹,挑。
但每一个动作里,都蕴含着一种令她灵魂战栗的意境。那不是杀戮,不是破坏,而是一种更本质、更终极的东西——让活跃的归于沉寂,让绚烂的归于黯淡,让存在的,走向终结。
星辰为之熄灭,万物为之喑哑。
那不是招式。
是“理”。
是寂灭本身在阐述自己。
洛清晚看得浑身冰凉,又热血沸腾。冰的是那股直指终结的恐怖意境,热的是体内寂灭本源前所未有的活跃与共鸣。剑核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吸收外界寂灭气息的效率提升了数倍,修复伤势的暖流变得清晰而有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剑核深处那点新生的、躁动的寂灭本源,正在这种共鸣中,一点点变得驯服,一点点与剑核本身融合得更深。
机缘。
绝境中的大机缘。
她摒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汲取着那虚幻身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转折,体会着其中蕴含的“势”。手指在地上划动的轨迹,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接近某种神韵。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就在她心神完全沉浸,几乎要触摸到那残缺“理”的一丝边缘时——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隐隐约约,从石穴外极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模糊的呼喝声,还有法术破空的尖啸。
洛清晚猛地惊醒。
幻象瞬间消散,眼前依旧是冰冷粗糙的岩壁和模糊的刻痕。
她后背瞬间绷紧,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角,小心翼翼、缓慢至极地向穴口方向探去。
声音是从矿坑上层方向传来的,距离不近,但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依然能隐约捕捉到。
“……拦住它!”
“小心那些黑气!”
“用火法!快!”
是赵家那些人的声音。
他们还没走。而且,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洛清晚凝神细听。爆鸣声和呼喝声断断续续,显得颇为激烈,但正在逐渐远离石穴所在的这个方向。
他们被引开了?
还是说……这矿坑深处,除了那两点暗红光芒,还有别的麻烦?
她靠在岩壁上,缓缓握紧了手边的戮星剑。剑身冰凉,传来一丝微弱的、同源的悸动。
外面的战斗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石穴重归死寂。
只有岩壁上那几道古老的剑痕,在绝对的黑暗里,沉默地散发着无形的、寂灭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