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街边梧桐叶擦过脚踝,带来一阵细碎的痒。
出租车只能开到两个街区之外,剩下的路,她只能赤脚,踩在这座城市的旧时光里。
老旧公寓楼,像一枚被时代遗忘的棋子,伫立在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外墙水泥成片剥落,露出内里暗红的砖块,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如同枯血管,缠满窗棂。
单元门铁锁半挂在门上,轻轻一推,发出牙酸的吱呀声响。回声在空荡荡门洞晃荡,转瞬就被死寂吞没。
江稚鱼扶住冰凉扶手往上走。
没有电梯,楼梯间感应灯接触不良,脚踩上去亮一瞬,抬脚就灭,像是在玩一场无声的捉迷藏。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油烟味,混杂潮湿霉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一口陈年尘土。
脚底的刺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钝重的肿胀。
她低头望去,脚掌沾满黑泥,几处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凝上血痂。每迈一步,血痂被扯动,传来清晰锐利的疼。
她没有停下,把拎在手里的高跟鞋带子缠在手腕,金属扣抵着脉搏,跟着心跳一下下跳动。
三层,302室。
走廊尽头的房门漆皮大片剥落,露出灰白底色。门框贴着一张褪色福字,边角卷起,穿堂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江稚鱼停在门前,后背贴紧冰冷墙壁,侧耳静听。
屋内一片死寂,连冰箱压缩机微弱的嗡鸣都听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掏出那部新手机。
屏幕幽光映亮半张脸庞,指尖悬在数字键盘上方,迟疑片刻。
裴烬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密码是你生日倒序。
手指落下,按键传来轻微的橡胶回弹声。
6、5、0、9、1、1、9、1。
最后一个数字按下,电子锁感应区亮起红灯,紧跟着一声短促尖锐的滴响,像是在否定一个荒唐的猜想。
密码错误。
江稚鱼的手指僵在半空,掌心渗出的冷汗把手机外壳浸得湿滑。
她抿紧嘴唇,指腹在裤缝用力蹭掉潮气。
兴许是太过紧张按错,也可能是信号延迟。
第二次输入。
同样一串数字,同样的节奏。这一回她按得极慢,每按完一个,都确认无误才松手。
滴。
红灯再度闪烁,错误提示音比刚才更加刺耳,在寂静楼道里撕开一道裂口。
心脏猛地一缩,胸腔仿佛被抽干全部空气。
她下意识望向楼梯口,那里漆黑幽深,好似一张等着猎物失足的巨口。
裴烬不会记错密码。
除非这间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又或者,给她地址的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这哪是什么安全屋,简直就是大型密室逃脱现场。】
心底念头一闪而过,她第三次按下密码。
这一次,拇指死死抵住按键,仿佛单凭力气就能撬开这道门。
依旧是刺眼红灯,依旧是冰冷的拒绝音。
江稚鱼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
她向后退半步,脚跟抵住粗糙墙面。
走,还是留?
留下来,就是活靶子;转身离开,外面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
就在她权衡利弊的刹那,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金属链条滑动的声响,细微微弱,在此刻却被无限放大。
江稚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迅速探进风衣口袋,指尖扣住那枚带尖角的金属钥匙扣。
这是她身上仅有的武器,虽说微不足道,也好过赤手空拳。
门把手缓缓转动,没有老旧门锁该有的干涩摩擦,显然平日里被仔细维护过。
门板向内拉开一道缝隙,约莫五厘米宽。
昏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江稚鱼满是尘土的脚背上。
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
瞳色漆黑,瞳孔微微收缩,如同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发丝、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向赤裸沾满污垢的双脚,没有半分情绪,只是静静打量。
时间仿佛凝固。
楼道穿堂风停了,远处马路的车流喧嚣,也变得格外遥远。
低沉男声自门缝传出,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找谁?”
后颈骤然泛起一阵寒意,是身体本能对未知危险发出的预警。
攥住钥匙扣的手不断收紧,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强行逼自己稳住心神。
不能暴露来意,绝不能说出自己在等裴烬。
她往后退半步,拉开和门缝的距离,肩膀刻意放松,摆出一副迷茫又愧疚的模样。
“我走错楼层了,抱歉。”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还带上恰到好处的歉意。
门内的人没有立刻答话。
那双眼睛依旧透过门缝凝视她,如同在查验一件物品的真伪。
几秒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江稚鱼甚至能听见血液奔涌过耳膜的轰鸣。
就在她准备转身下楼,赌对方不会在公共区域动手的时候,门内的防盗链条,被彻底解开。
厚重防盗门向内完全敞开,昏黄灯光倾泻而出,驱散走廊大半黑暗。
一个身着黑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后,双手空空,随意垂在身侧。
他看向江稚鱼,视线掠过她死死攥住口袋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关门,反倒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声音低沉笃定:
“裴先生让你来的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