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上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脚底板发烫。风停了，树叶也不动，连蝉都懒得叫。云啾啾的小手还搭在四哥递出清单后留下的空气里，指尖有点汗，黏糊糊的。
她没动。
也不敢动。
刚才那一幕像块热石头压在胸口——四哥把纸递出去，一句话不说，就站在那儿。那些人低头看，翻页，咬牙，皱眉，没人扔，也没人点头。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比三哥吹风球时敲木鱼还响。
突然，旁边窜出一道影子。
红的。
不是衣服的颜色，是整个人像烧起来一样，从林子边上冲过来的。云啾啾一偏头，看见五哥来了。
他走得快，靴子踩在青石上“噔噔”响，一步比一步重。脸绷着，眉毛拧成一团火苗，嘴唇抿得死紧。他没看她，也没看四哥，直直冲到雾线前，站定。
那群人还在低头看纸，有人正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抠着边角。
“和他们废话这么多干什么！”五哥猛地开口，声音炸得跟雷劈柴似的，“直接打出去！”
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灰袍女人手一松，纸差点飞了。拄拐的男人抬头，眼白一大片。红衣女使往后退半步，撞到树干。
云啾啾的心跳一下子蹿到喉咙口。
她看见五哥抬手，掌心朝外，一股热浪“呼”地扑出来，青石缝里的小草“滋”一下卷了边。地面开始冒白气，像是锅底烧干了水。
不行不行！
她脑子里没想别的，身子先动了。脚有点软，但她踮起脚尖，小手往前一抓——
布料。
粗糙又暖和的袖口。
她一把攥住，用力往回拽。
“五哥！”她喊，奶声奶气，可那声音自己听着都急，“不要冲动！”
五哥的手停在半空。
火焰还在他指缝间跳，像小蛇吐信。他低头，看见妹妹仰着脸，眼睛圆滚滚的，琥珀色的，映着他掌心里那团火光。
她没哭。
也没怕。
就是盯着他，小手抓着他袖子不放，指节都泛白了。
他胸口猛地一震。
像是有人拿温水浇在他烧红的铁骨头上。
“……”他张了张嘴，火光慢慢缩回去，从指尖一点点收回，最后只剩掌心一点红晕。
他垂下手，肩膀垮下来一点。
“……好。”他低声说，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冲了，反倒有点哑，“听你的。”
他没再看那些人，也没收脚，就站在原地，但不再往前了。周身的热气散了，青石上的白气也淡下去。
云啾啾松了口气，手却没松。
她还是抓着他的衣角，小拇指勾着他袖口的线头，像是怕他再冲出去。
五哥侧过脸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抽了下袖子——不是要挣开，是把布料拉松一点，让她抓得舒服些。
空气又静了。
比刚才更静。
刚才的沉默是闷的，像被棉被裹住；现在的静是绷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那些人还站着。
有的手里捏着纸，有的已经合上了，没人说话。灰袍女人看着五哥，眼神有点飘。拄拐的男人额头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去擦。红衣女使盯着云啾啾的小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一下，就能让一个要烧天的人停下。
云啾啾也不看他们。
她只看着五哥的脸。
他鼻梁上有层细汗，下巴绷着，呼吸慢慢稳下来。她知道他是为她才来的。她知道他一看到这些人还不走，就觉得他们在欺负她、吓她、想抢她的东西。
可她不想打架。
也不想谁被打出去。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药田，守着哥哥们，守着这片会因为她笑而开花、因为她哭而长药的地方。
五哥忽然动了。
不是动手，也不是往前，而是转身，半蹲下来，正好和她平视。
“怕不怕？”他问，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
她摇头，酒窝挤出来一下，又藏回去。
“不怕。”她说，“有五哥在。”
他咧了一下嘴，总算笑了，眼角还有点红，“傻丫头。”
他伸手，用指背蹭了下她脸颊，动作很轻，像是怕烫着她。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半步，站到她斜后方一点的位置。不再挡在最前面，也不再对着那些人。
但他没走。
就像四哥贴着墙站着那样，他也立在这儿，双手垂着，目光落在雾线上，像是在等什么。
云啾啾终于松开衣角。
她转了个身，面对空地中央，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肚兜前，站得笔直。她不懂规则，也不懂交换，但她知道——
只要她站在这儿，哥哥们就不会让坏家伙靠近。
阳光斜了一点。
影子拉长了些。
清单还在地上传，最新拿到的是个年轻男人，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停在“亲手编织护寒围巾”那一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云啾啾眨眨眼，鼻子痒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挠。
她看见五哥的影子落在她左边，长长的，稳稳的，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