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上的影子又斜了一截,晒得人脚心发烫。空气还是绷着的,没人敢先开口。清单还躺在地上,被风掀了一页角,又落回去。
云啾啾的小手松开了五哥的袖子,但没挪地方,就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肚兜前头,像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眼睛睁得圆,盯着雾线外那群人——他们低着头,有的看纸,有的不看,可谁都没动。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噔噔响的那种,也不是风托着滑过去的那种,是稳的、慢的,一步落下就像光从云里漏下来那样,不急也不轻。
六哥来了。
他穿着浅银灰的短袍,袖口有细密的光纹,走过来的时候,阳光在他肩上跳了一下。他没看她,也没看五哥,径直走到雾线边上,站定。
他比五哥矮半个头,站姿却像把收在鞘里的刀,不出声,但谁都感觉得到。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他开口,声音不响,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接受条件,拿药,以后见面还能点头打招呼;另一个,不接受,空手回去,顺便想想下次再来时,我们会不会还愿意开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去,停在拄拐的男人脸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们不敢真动手’‘灵药迟早会流出去’‘拖着总能等到机会’。”他嘴角动了下,不是笑,“可你们忘了,我们不是只有拳头硬。”
灰袍女人抬眼看他,手指还在纸上。
“你们要的是药,我们要的是安心。”六哥继续说,“你们拿了药,转身就卖给别家,或者偷偷研究怎么复制,我们以后还敢种吗?敢让她哭吗?”他侧头看了云啾啾一眼,又转回去,“所以,不是换不换的问题,是信不信得过。”
年轻男人皱眉:“我们各家主亲自下令,绝不会——”
“命令管得了人一时,管不了人心一辈子。”六哥打断他,“你们中间有人已经动过念头了,是不是?想看看这药能不能提炼成丹,能不能批量种,甚至……能不能抓她回去自己养着试一试?”
话落,空气猛地一沉。
红衣女使的手抖了一下。
没人承认,也没人反驳。
六哥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点累:“我不是要吓你们。我只是把话说在前头。接受条件,你们能拿到活苗、配套养护法、还有后续补给名额。拒绝,那就什么都没有。而且——”他微微抬眼,“下次来的人,可能连门都不会开。你们猜,那时候是谁决定开关的?”
他没说是七哥。
可所有人都懂。
云啾啾不太明白那些词,但她知道六哥在帮她守东西。她慢慢扶着石柱,踮起脚尖,小脑袋仰得高高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说话的时候,身上好像有层淡淡的光,不是刺眼的那种,是像清晨照进窗纸的那种,软软的,却能把屋里的角落都照亮。
她没见过这样的哥哥。
大哥是冷的,像冬天早晨屋檐下的冰棱;二哥炸毛时像灶膛里蹦火星;三哥爱笑,但总像藏着点什么;四哥闷,五哥急;七哥太静,像夜里没人走的院子。
可六哥不一样。
他站着不动,话也不多,可她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事情好像开始听人话了。
灰袍女人低头翻清单,指尖在“三年内完成三条善道修建”那一行来回划。
拄拐的老者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心里算账。
红衣女使悄悄和旁边人对了个眼神,那人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没人说话。
可气氛变了。
不再是“逼他们给”,而是“要不要接”。
六哥没再逼。他说完最后一句,就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站着,像棵长在台阶边的树,不摇也不晃。
云啾啾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酒窝挤出来一个,又冒出一个。
她不懂什么叫利弊,什么叫权衡,可她知道,刚才还压得她胸口闷闷的感觉,现在轻了。像是有人拿扫帚把屋角的灰都清了,风能吹进来,阳光也能落得到。
她往前蹭了小半步,一只脚踩在另一只前面,歪歪地站着,眼睛亮亮的。
六哥余光扫见她,眼角抽了下,像是想骂她别凑热闹,可到底没出声。
他只是站着,等。
等他们想通。
等他们决定。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
云啾啾耳朵动了动,没回头。她还在看六哥。
他今天穿的鞋很干净,一点泥都没有,裤脚也整整齐齐。她想起有一次自己尿裤子,六哥一边骂她“小脏猴”,一边用光把她裤子烘干,还不让别人碰。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嫌弃她。
现在她觉得,他可能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哭了。
她忽然很想扑上去抱他一下。
但她没动。
她乖乖站着,手还是交叠在肚兜前,像个小大人。
拄拐的男人终于开口:“若我们应下,何时能取药?”
“等你们做完第一件善事,经核查属实,便可取第一批。”六哥答得干脆,“数量按贡献比例分配,公平透明。”
“若有人中途反悔?”
“名字记入黑册,永不供药,并通报其余世家。”六哥语气平,“你们各家主都不傻,这种人,自家也会处理。”
灰袍女人问:“若我们全做了,以后呢?”
“以后?”六哥看了她一眼,“那就不是交易了,是朋友。朋友之间,自然有别的往来方式。”
他没再多说。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草木香。
清单还在地上躺着。
但这次,没人把它当废纸。
云啾啾眨了眨眼,鼻子痒,这次她没忍,抬手蹭了一下。
她看见六哥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像把尺子,正好横在雾线前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特别特别崇拜六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