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得厉害了,青石阶上那道雾线的影子已经缩到脚边,像条褪色的灰带子。云啾啾还贴在七哥腿上,脸蹭着他裤子,鼻尖闻到一点干净的布料味,混着点冷空气里的草木香。
她听见外面的人说话,声音压着,一句一句地传进来,不是吵,也不是凶,就是那种……她说不上来的紧巴巴的感觉。像她以前在孤儿院看见大人算账时那样,眉头皱着,手指掐来掐去。
但她现在不想听那些。
她只想动一动。
刚才抱得太久,小腿有点麻,手也想伸开。她轻轻松开胳膊,指尖从七哥裤管滑下来,凉凉的一截布料,被她抓出个小小的褶。
她没回头。
知道七哥还在后面站着,不动,也不催她。他就那样护着,哪怕不说话,她也知道他在。
她小屁股一挪,膝盖往前顶了顶,肉嘟嘟的小腿蹬地,开始爬。
动作慢,也不稳,身子左右晃一下,手撑在石板上,指甲磕出轻微的“哒”一声。她不管,继续往前,朝着最近的那个影子——灰袍女人。
那人还站着,手里捏着那份折好的清单,袖口垂下来,遮住半只手。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寸的地面上,像是在数砖缝里有没有草芽冒出来。
云啾啾爬得近了。
灰袍女人察觉到动静,眼皮一跳,抬眼往下看。
两人视线撞上了。
云啾啾咧嘴一笑,酒窝立刻鼓起来,小米牙露了一排。她没说话,也不会说多的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透光,没一点浑浊。
女人愣住。
手指动了一下,清单角又滑下来一点,她没去扶。
她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不是怕生,也不是闹腾,就这么笑着,笑得毫无防备,好像面前不是什么世家使者,而是给她糖吃的邻家阿婶。
她喉头滚了滚。
想避开这目光,可又觉得……躲开好像不太对。
旁边有人轻咳了一声,是拄拐的老者。他微微侧身,看了这边一眼,眉头皱着,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看见了。
那个小娃娃正仰着脸,冲他们所有人笑。浅金卷毛被阳光照着,一圈毛茸茸的光边,脸颊鼓鼓的,像是含了颗糖没咽下去。
红衣女使原本背着手,站得笔直,像根铁杆。这时却悄悄松了肩,指尖从袖中抽出,垂了下来。她盯着云啾啾看了两秒,眼神从戒备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怔忪。
没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片刻。
云啾啾不着急。她笑完,两只小手突然高高举起,掌心朝上,胖乎乎的手指张开,像在等谁牵她站起来。
她咯咯笑了声,短促清脆,像屋檐下滴落的水珠砸进陶碗。
灰袍女人蹲下了。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她。她单膝落地,长袍一角扫过石板,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她伸出手,迟疑地,用一根手指碰了碰云啾啾的手心。
那手心热乎乎的,软得像新蒸的馒头。
她指尖一顿。
云啾啾没缩手,反而用力往她指头上一按,像是在回应。
女人喉咙又动了一下,这次没忍住,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扯了扯。
不是笑,但也快了。
其余人陆续有了反应。
拄拐老者没蹲,但弯了腰,拐杖轻轻点了点地,像是给自己撑着劲儿。他盯着云啾啾看了会儿,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朝下,慢慢放低。
云啾啾立刻转头看他,眼睛更亮了。
她没爬过去,就坐在原地,两条小腿屈着,脚丫子翘起来晃了晃。她抬起一只小手,冲老者挥了挥,像在打招呼。
老者手停在半空,僵了两秒,然后轻轻落下,指尖在她头顶虚虚一碰,没真碰到头发,就收回了。
红衣女使站在最后面,一直没动。
这时却忽然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蹭过石缝,发出一声轻响。她俯身,伸手触了触云啾啾掌心,很快又缩回,像是怕留下什么。
但她的动作是轻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宣布什么决定。可刚才那种绷着的、像随时要拔刀的气氛,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云啾啾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腿蜷着,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她脸上还带着笑,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颗晒暖了的果子,自顾自地甜着。
她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翻了多少念头,也不知道他们曾打着什么主意。
她只知道,他们现在不凶了。
她抬头看了看灰袍女人,又看了看拄拐老者,最后目光落在红衣女使脸上,嘴巴一张,发出一个模糊的音:“啊……呀。”
像是在叫人。
女使一怔,随即低头,看着她。
云啾啾笑了,整张脸都亮起来。
她没再爬,也没想走。就坐在那儿,屁股底下压着一小块温热的石头,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她两条手臂放在腿上,手心朝上,像是还在等着谁再碰一碰。
周围的人都站着,或蹲着,没人离开。
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青石板上,交错着,不再是一道道隔开的线,倒像是慢慢融在了一起。
云啾啾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一下,鼻尖沁出一点细汗。她抬起手背蹭了蹭脸,又放下,继续笑着。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