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旧的档案袋。
“想了一夜?”他问。
沈檀正在整理布包,裂尺放在桌上,裂缝比昨日更明显。她没抬头:“你在电话里说,有具体的想法。”
“坐。”陆时晏把档案袋放在她对面,“先看这个。”
袋子里是几张照片和一份简报。照片拍的是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被水泥板封了大半,边缘长满青苔。简报是郊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主要内容是最近一个月,附近居民投诉废井方向夜里传来怪声。
“城东三十公里,铸造厂旧址。”陆时晏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上世纪九十年代停产,厂区已经列入拆迁计划。看门的是个退休工人,养了条土狗。”
沈檀翻着照片:“狗对着井口叫?”
“当地派出所当民间纠纷处理的,没立案。”陆时晏说,“但我让人查了一下出警记录的时间。”
他抽出另一张纸,递给沈檀。
沈檀只看一眼,眸光便沉了下来。
出警记录的时间是三天前。而他们从码头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正好是废井开始传出怪声的时间点。
“巧合?”她问。
“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陆时晏的声音很低,“他们递过来的舞台邀请函,可能比我想的更快。”
沈檀沉默片刻,将照片放下:“你的计划是?”
“钓鱼。”陆时晏说得很直接,“他们想观察你,想研究你的能力,想知道你有多少底牌。那我们就让他们看。但看什么,由我们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画了一个圈:“这里,铸造厂旧址,地处郊区,废弃多年,监控覆盖有限。附近没有常住居民,只有那个看门的老头和他儿子。”
“你想让我在那里‘使用’能力?”
“修复一口废井,听起来很合理。”陆时晏转过身,“一个走投无路的传承者,为了赚点生活费,接了个处理'民间异事'的私活。买方是当地的房产中介,急着处理这块地,觉得井里的动静会影响成交。”
沈檀明白他的意思:“表面上是私活,实际上是演给他们看。”
“对。”陆时晏点头,“但这个私活不能是你自己找上门。得是有人'介绍'你去的,流程要看起来自然。我会安排一个中间人,房产中介的老板,他正好有'处理异事'的需求。”
“中间人的背景?”
“没问题,经得起查。”陆时晏说,“但有一个关键——你得真的'解决'那个问题。不能是纯演戏,否则以他们的眼力,会立刻察觉。”
沈檀垂眸,视线落在裂尺上:“井里有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陆时晏的声音沉了沉,“我让人从外围查过,那口井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封填之前,是厂区的生活用水井,没有特殊记录。但封填的原因,档案里没有。”
“没有记录,本身就是记录。”
“对。”陆时晏说,“所以我猜测,井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放进去的。或者,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想借你的手去验证。”
沈檀抬起手腕,那道青灰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我的状态,你清楚。”
“我清楚。”陆时晏的语气很稳,“所以这次'表演',不需要你真正动用核心能力。我的底线是——你可以展示,可以做样子,但绝对不能再次'划界'。”
“那口井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不动手,可能收不了场。”
“所以我们得先确认,井里到底有什么。”陆时晏说,“我安排人先去探一次外围,采集样本。但我需要你给一个方向——如果那口井真的有'病灶',最可能是什么类型?”
沈檀思索片刻:“如果他们想借我的手验证'修复'或'镇压'的能力,最可能放的,是'地脉节点'相关的东西。可能是被污染的镇物,也可能是人工布置的'引子'。”
“地脉节点……”陆时晏重复这个词,“你的意思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连通'?”
“或者在'汲取'。”沈檀说,“就像之前我们在码头仓库遇到的石圈。如果那里真的是'病灶'之一,那么废井很可能是另一个'节点'。他们想看的,是我能不能'感知'到这种连接,以及——”
她顿了顿:“以及我的'修复'方式,会不会暴露传承的核心逻辑。”
陆时晏皱眉:“暴露核心逻辑?”
“爷爷教我,'尺'的用法有两种。”沈檀的声音很轻,“一种是'量',一种是'定'。量是测算,定是落墨。量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但定——真正的定界手段,只有沈家嫡传。”
她看了陆时晏一眼:“他们如果真的想研究我的传承,最想知道的,就是'定'的完整方法。”
陆时晏沉默片刻:“所以这次'表演',你只能用'量',不能用'定'。”
“可以这么理解。”沈檀说,“但如果井里真的有'病灶',只用'量'可能镇不住。”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陆时晏走回桌前,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如果井里的情况超出预期,我们有第二个方案——”
他指了指文件上的一个地名:“这里,郊区公墓园,三公里外。那里有一口废弃的机井,同样在拆迁范围内,同样有'闹鬼'的传闻。”
沈檀抬眼看他。
“第一选择是铸造厂的废井。”陆时晏说,“如果那里太危险,或者来不及布置,我们改到公墓园。两边的'舞台'我都会让人提前布控,技术组会全程监控信号和电磁异常。”
“监控我?”
“监控所有异常。”陆时晏纠正,“包括可能存在的追踪手段。如果他们真的在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观看',技术组或许能捕捉到。”
沈檀沉默了很久。
“这个计划,有名字吗?”
陆时晏唇角微动:“'尺影'。意为量尺的影子——他们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影子。”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越快越好。”陆时晏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给一个判断——这口井,值不值得我们'赌'一次?”
沈檀低头看着裂尺。裂缝已经延伸到了尺身的三分之一处,每一次使用,裂缝就会更宽一些。她不知道这把尺子还能承受几次“划界”。
但她更清楚,如果继续被动下去,对手只会越来越主动。
“值得。”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表演的'由头',我要自己选。”沈檀抬眼,“他们想看传承者'被迫出手'的戏码,那我就要让他们看到——我是被'请'去的,而不是被'逼'去的。这两者看起来差不多,但本质不同。”
陆时晏思索片刻,点头:“好。由头你来定,我配合。”
沈檀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她的手腕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灼烧。
“那口井,我来'请'。”
三天后,陆时晏带来了一个消息。
“准备好了。”他说,“中间人已经联系好了,房产中介姓周,明天上午带你去现场。布控方面,技术组在废井周围三百米范围内布置了六个隐蔽摄像头和两个电磁信号探测仪。一旦有异常信号,会立刻记录。”
沈檀正在检查布包里的东西。符纸、朱砂、墨斗——都是做样子用的。她将裂尺小心地裹起来,放进内侧暗袋。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陆时晏问。
“一个问题。”沈檀抬头看他,“如果到时候井里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
“我会立刻终止。”陆时晏打断她,“你的安全第一。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还有。”陆时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技术组今早收到的异常信号分析。你看一下。”
沈檀展开纸,只扫了一眼,眸光便凝住了。
纸上是两份频谱图。一份是他们所在的市局技术组收到的信号,另一份是安装在瀚海书阁外围的监控设备收到的信号。两份频谱的波形,几乎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陆时晏问。
“这意味着。”沈檀的声音很轻,“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从瀚海书阁,到这里。”
她将纸折好,还给陆时晏:“所以我们的'表演',从现在开始,就已经开始了。”
陆时晏沉默片刻,接过纸:“那就让他们看。”
“对。”沈檀说,“让他们看。”
第二天清晨,沈檀跟着房产中介老周,出现在了铸造厂旧址的大门口。
老周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走一边抱怨:“这破地方真是邪门,拆迁款都谈好了,井里就开始闹腾。沈小姐,只要你把这事儿平了,报酬好说。”
沈檀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厂区办公室的二楼窗户后,陆时晏坐在监控屏幕前,身后站着顾知行和技术组的几个同事。
“信号正常。”顾知行说,“但我总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陆时晏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屏幕里,沈檀已经走到了废井边。她蹲下身,将手覆在水泥板上,闭着眼,像是在感知什么。
三公里外,公墓园的废弃机井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慢慢直起身,看着手中的罗盘,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开始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