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的指尖停在石板边缘,没碰。
一股阴冷隔着空气渗过来。
她闭着眼。
耳边是风吹荒草的窸窣,远处还有老周和派出所民警低声交谈的动静。但这些声音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
是“噪音”。
像指甲刮黑板,吱嘎吱嘎的,往脑子里钻。
沈檀睁开眼。
石板是普通水泥板,边缘风化开裂。上面压着几块红砖,砖缝里塞着枯草。看起来就是口荒废多年的老井。
可她看得见。
石板和井沿接缝的泥土,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像什么东西腐烂后渗进去的汁液,干了,留了印子。
她蹲下身,右手食指极轻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两下。
然后伸出左手,虚虚拂过那些暗绿色痕迹。
指尖刚扫过去,一股寒气就顺着皮肤往上爬。
铁锈的腥气,井水的腐味,还有一丝……甜腻中带着酸苦的余韵。
欢喜泪。
沈檀瞳孔一缩。
她立刻缩回手,体内那点微薄的气息急速运转,将寒意逼了出去。手腕上的青灰色痕迹猛地刺痛了一下。
她脸色没变,呼吸停了半拍。
站起身,绕着井口慢慢走了一圈。
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差不多距离。眼睛盯着地面,看杂草,看碎砖。
走到井口背阴那面时,她停住了。
蹲下身,拨开一丛狗尾巴草。
草根下面的泥土上,有几道划痕。
很浅,歪歪扭扭,像小孩瞎画的玩意儿。
但沈檀认得。
那是“引子”。
她盯着划痕看了两秒,从布包里摸出个小纸包。捏了一小撮灰白色粉末,轻轻撒上去。
粉末刚落下去,那些划痕就像活了一样,微微地“吸”了一下。
光线晃了晃。
粉末很快渗进泥土里,不见了。
划痕还是那样,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檀收起纸包,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走回陆时晏身边。陆时晏穿着便装,身后跟着两名队员,正和派出所的民警说着什么。
“怎么样?”陆时晏转头看她。
沈檀声音很平:“井里有东西,不深,但不是天然的。”
陆时晏眼神一凝。
“有人‘喂’过它。”沈檀继续说,“留下了‘饵’和‘观察孔’。可以按计划来,但风险比预想的大。”
“能预估是什么吗?”
沈檀摇头:“隔着石板,感觉不真切。但肯定不是善类。‘表演’的时候,需要真的把它‘安抚’或‘驱散’掉,否则骗不过暗处的眼睛。”
她顿了顿。
“但这样一来,消耗会很大。”
她抬起手腕,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青灰色已经蔓延到接近手肘,皮肤表面有细微的凹凸感,摸上去是冰的。
陆时晏眉头拧紧。
“我的状态……”沈檀放下袖子,“可能撑不住完整的‘傩步’或‘符阵’。只能用取巧的、结合外物的法子,效果会打折扣,也更容易被看出破绽。”
陆时晏沉默片刻。
“计划调整。”他咬牙道,“我们提前在井周布下一些‘辅助’,你用它们做引子,减少自身消耗。就算被看出取巧,也能解释为你擅长‘借物’。”
沈檀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一些特定的材料,有些……不太好找。”
“列单子,我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名队员从厂区门口方向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陆队,厂区外围东侧围墙边,发现新鲜的脚印和车辙。”
他递过来一个小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枚几乎全新的黄铜袖扣,款式很老。袖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精致的“琅”字。
陆时晏接过袋子,对着光看了看。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外围布控的时候。”队员说,“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上午留下的。车辙也是,轮胎花纹比较特别,已经拍照取样了。”
沈檀盯着那枚袖扣。
“琅……”她轻声重复。
“你见过?”陆时晏问。
“没有。”沈檀摇头,“但‘琅’字……在有些老传承里,指代‘美石’或‘珍宝’。也可能是姓氏。”
陆时晏把密封袋收好。
“先撤。”他说,“这里不能久留。对方留了‘观察孔’,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眼里。”
他示意队员去和民警沟通收队。
沈檀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
石板静静盖着,砖头压在上面,看起来毫无异常。但那股阴冷的“噪音”还在往脑子里钻,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她转身,跟着陆时晏往外走。
厂区荒草很深,踩上去沙沙响。阳光照下来,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走到厂区大门时,沈檀忽然停住脚步。
“陆队。”
“嗯?”
“那个‘琅’字……”她顿了顿,“可能不是留给我们的。”
陆时晏回头看她。
“什么意思?”“袖扣太新了,和这里的破败格格不入。”沈檀说,“如果是来布置‘观察孔’的人掉的,不该这么显眼。更像是……故意留下的。”
“标记?”
“或者是挑衅。”沈檀看向他,“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而且不在乎我们知道。”
陆时晏眼神沉了沉。
他摸出手机,给顾知行发了条信息:“查‘琅’字相关的线索,重点放在民俗、收藏、或者特殊姓氏上。”
几秒后,回复来了:“收到。另外,井口那边的传感器数据有波动,你们离开后,干扰信号增强了百分之十五。”
陆时晏收起手机。
“先回去。”他说,“从长计议。”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老厂区。
沈檀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但右手食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指腹,节奏很慢,很轻。
陆时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手腕怎么样?”
“还撑得住。”沈檀没睁眼,“但‘表演’的时间不能拖。最多后天,必须动手。”
“材料我明天备齐。”陆时晏说,“雷击木已经联系好了,黑狗血和公鸡冠血也有门路。其他东西呢?”
沈檀睁开眼,从布包里摸出张折好的纸。
上面列了七八样:朱砂、雄黄、陈年糯米、三年以上的野桃枝……
陆时晏扫了一眼,把纸收好。
“野桃枝可能有点麻烦,我尽量找。”
“找不到就用柳枝代替,效果差一点,但也能用。”沈檀说,“关键是雷击木和血引,这两样不能凑合。”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汇入主路车流。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在井边,你撒的是什么?”
“石灰粉混了艾草灰。”沈檀说,“临时堵‘观察孔’用的。撑不了多久,最多一天,就会被下面的秽气冲开。”
“一天够了。”陆时晏说,“明天准备材料,后天上午动手。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钟鸣那边给了压力,要求‘表演’全程录像,留档。而且不能有任何‘非科学’的操作记录。”
沈檀转头看他。
“你怎么回应的?”
“我签了字。”陆时晏说,“但录像怎么录,录什么,我们可以控制。至于‘非科学’……只要不被镜头抓住明显把柄,就有操作空间。”
沈檀看了他几秒,重新闭上眼。
“你比我想的会变通。”
“不是变通。”陆时晏声音很平,“是权衡。有些底线必须守,但守底线的方法,可以灵活。”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过了很久,沈檀忽然轻声说:“井里的东西……是‘怨物’养出来的。”
陆时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具体点。”
“有人把别处的‘怨物’——死过人的老物件,或者沾过血的工具——扔进了井里。用‘欢喜泪’当引子,把井底原本的阴秽之气和怨气搅在一起。”沈檀说,“时间久了,养出了个‘怪胎’。不算厉害,但恶心人。”
她顿了顿。
“而且这东西,很适合当‘考题’。”
“考题?”
“不致命,但难缠。处理起来需要技巧,也能看出一个人的路数和深浅。”沈檀说,“如果我是‘收藏家’,我也会选这么个东西来试探。”
陆时晏没说话。
车子开进市局后院,停在角落。
两人下车,从侧门进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回响。
走到技术科门口时,顾知行正好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份打印的数据。
“陆队,沈檀。”他压低声音,“厂区外围那个信号源的分析出来了。是某种被动传感器,只在特定能量波动下激活。激活条件……和沈檀在井边撒粉末的时间吻合。”
陆时晏接过数据纸。
曲线图上,一个红点在沈檀蹲下的时间点突然跳起,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回落。
“也就是说,对方不仅在看井,也在看沈檀的反应。”陆时晏说。
“对。”顾知行点头,“而且传感器很隐蔽,我们之前扫了三遍都没发现。要不是它自己激活,根本抓不到。”
沈檀看着那个红点。
“激活阈值设得很低。”她说,“只要有人用术法手段接触井口,就会触发。这是专门为传承者准备的陷阱。”
陆时晏把数据纸折好。
“后天动手的时候,传感器还会激活吗?”
“大概率会。”顾知行说,“除非沈檀不用任何传承手段。但那样的话……就真成‘表演’了。”
沈檀摇头:“不用手段,处理不掉井里的东西。骗不过人。”
她看向陆时晏。
“传感器激活,对方就会知道我在‘答题’。这是瞒不住的。”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们看。”他说,“但看的时候,我们得加点‘干扰’。”
他转向顾知行。
“能不能在传感器信号传出去的路径上做手脚?比如……延迟,或者掺点假数据?”
顾知行推了推眼镜。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知道传感器的传输频率和编码方式。而且,如果对方用的是独立信道或者加密传输,就很难介入。”
“试试看。”陆时晏说,“需要什么设备,写单子给我。”
“好。”
顾知行转身回了技术科。
走廊里又剩下两个人。
陆时晏看向沈檀:“后天上午十点,老厂区。我会提前两小时带人布控,清场。你准时到,按调整后的计划来。”
沈檀点头。
“还有。”陆时晏顿了顿,“如果过程中你状态不对,别硬撑。按备用计划,立刻撤。”
“备用计划是什么?”
“我带你走。”陆时晏说,“其他事,我来处理。”
沈檀看了他一会儿,极浅地笑了一下。
“好。”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步子很稳,背影单薄,但笔直。
陆时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袖扣的密封袋,对着光又看了看。
“琅……”
他轻声念着这个字,眼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