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行的分析报告第二天上午才出来。
报告很简短,只有两页。结论是那枚袖扣确实是近两年内生产的国产品牌,成色太新,不可能是废井周边遗留的老物件。袖扣内壁刻的“琅”字用的是篆体,笔画规整,像是激光蚀刻,字体大小和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
陆时晏看完报告,直接给技术组下了新任务: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老厂区外围两百米内所有可能用于监视的高点,包括废弃水塔、信号塔、无人居住的民房楼顶。
结果一无所获。
下午三点,陆时晏回到市局,在走廊里遇见钟鸣。
“搜索结果出来了。”陆时晏说,“没有发现监视设备。”
钟鸣皱眉:“会不会是用的人不在设备旁?比如无人机之类的?”
“查过了。附近几天的空域记录,没有可疑飞行器。”陆时晏顿了顿,“对方很谨慎。”
钟鸣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按计划执行。”陆时晏说,“但要做一些调整。”
钟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时晏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沈檀已经坐在里面。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边摊着一张白纸,纸上画着一些潦草的线条和符号。
“你知道了?”陆时晏问。
“袖扣的事,顾知行告诉我了。”沈檀抬起头,“新得过分,像是刚买不久。”
“确实。”陆时晏坐到她对面,“我已经让人扩大搜索范围,没有发现监视点。”
“找不到的。”沈檀说,“如果对方想藏,不会让我们找到。”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陆时晏看到纸上画的是老厂区的平面图,废井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观测孔三处,传感器三枚”。
“你怎么知道观测孔的位置?”
“之前勘察的时候,感受到的。”沈檀说,“不是设备本身,是布置设备时留下的痕迹。手法很专业,但不是传承体系内的手法。”
陆时晏若有所思:“所以对方不是传承者?”
“应该不是。或者是,但刻意隐藏了。”沈檀说,“袖扣也是。刻的是‘琅’字,但故意用激光蚀刻,不用传统手法。像是故意告诉我们什么,又不想让我们知道太多。”
陆时晏靠到椅背上:“你想怎么做?”
沈檀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我们可以‘回应’一下这个‘名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传感器能传信号,说明对方在实时监视。”她说,“他们想看我怎么‘答题’。那我就不让他们看懂。”
陆时晏皱眉:“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我会用沈家的手法处理井里的东西。但现在有人在看,而且是带着目的看。”沈檀转过身,“如果我一直藏着掖着,对方只会更感兴趣,盯着不放。”
她走回桌边,指着那张平面图。
“但如果我让他们看到一些……不那么‘专业’的东西呢?”
陆时晏看着她:“比如?”
“比如用民间的土办法。”沈檀说,“桃木枝、陈糯米、雄鸡冠血……这些都不是沈家独有的。民间很多地方都会用,算不上秘密。”
她顿了顿:“我还可以画几张符,画得‘笨’一点,灵力弱一点,看着像半真半假的赝品。手法上也刻意粗糙一点,不用家传的精妙技法。”
陆时晏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让他们觉得,你的技术有限,体系残缺?”
“对。”沈檀说,“这样一来,他们要么觉得我没价值,放松警惕。要么觉得可以‘收集’我,不需要急着毁掉。”
陆时晏沉思片刻:“风险呢?”
“消耗更小,暴露更少。”沈檀说,“而且,如果他们真以为我‘粗糙’,下次再设局,可能就不会下死手。我也能争取更多时间和机会。”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青灰色痕迹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
“而且,我现在这个状态,也经不起一次完整的‘划界’了。”
陆时晏看着她的手腕,眼神沉了沉。
“行。”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一旦你感觉撑不住,立刻停。”陆时晏说,“备用计划我准备好了,你不用硬撑。”
沈檀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陆时晏动用人脉,秘密搜集沈檀清单上所需的材料。
桃木枝要三年以上的,陈糯米要五年以上的,雄鸡冠血要现取的。还有几样不算太罕见的中药材,都是在老城区的中药铺子里买的,老板娘看了他好几眼,怀疑他是做什么偏门生意的。
材料送到沈檀手里的时候,她正在调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她坐在床沿,手掌平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而缓慢。
“都在这里了。”陆时晏把布包放在桌上。
沈檀睁开眼,打开布包一样样检查。桃木枝质地坚实,纹理清晰。陈糯米颗粒饱满,带着陈年特有的暗黄色。雄鸡冠血装在小玻璃瓶里,颜色深红近乎黑稠。
“够用了。”她说。
当天晚上,沈檀在房间里准备“道具”。她裁了十几张黄纸,裁成标准的符纸大小,然后开始画符。
第一张,画得中规中矩,灵力注入得恰到好处。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把纸揉成一团。
第二张,刻意画得歪歪扭扭,灵力注入时故意断断续续,形成一种“力不从心”的假象。她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三张、第四张……
等到十几张符画完,桌上只有六张“成品”,其余的都成了废纸。那六张符看着歪歪扭扭,灵力微弱,像是民间半吊子师傅的随手之作。
陆时晏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你觉得像吗?”沈檀问。
“像。”陆时晏说,“看着就像假的。”
沈檀嘴角极浅地翘了一下。她把符纸折成小包,放进布袋。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把裂尺。
尺子还是老样子,黑檀木的表面泛着冷光,尺身上的裂纹比之前更明显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又掰开了一些。裂纹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标记还在。”沈檀说,“但这次不用它划界,只用来定位。”
她把裂尺用布包好,放进另一个袋子里。
陆时晏看着她做完这一切,走到她身边。
“明天,按计划,我会在傍晚阳气渐弱、阴气初升的时候开始。”沈檀说,“你们的人按计划布控和记录,但无论看到什么,除非我发出求救信号,否则不要介入。”
陆时晏没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重重握了一下她的肩膀。
“放心,外围交给我。”他说,“你……量力而行。”
沈檀没动。
她知道陆时晏在担心什么。明天这一场“表演”,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凶险未知。井里的东西是被“养”出来的怨物,不是自然生成的阴秽。处理这种被人工催化的邪祟,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看出真正的路数。
一旦暴露,就再难找到机会。
所以她必须“演”。演一个半吊子,演一个野路子,演一个黔驴技穷的传承者。
这比真的动手还累。
“陆时晏。”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明天……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有意外。”陆时晏打断她,声音很硬。
沈檀看了他一眼:“我是说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让我姐姐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不知道这些事,也不该被卷进来。你帮我……看着她点。”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很久。
“用不着你说。”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门关上,沈檀独自坐在房间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旧的窗框嗡嗡作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裂尺,尺身上的裂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道干涸的伤口。
爷爷说过,尺在人在,尺断人亡。
现在尺还没断,但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老厂区方向传来一阵风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呜咽。远处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模糊。
废井所在的老厂区,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等待着明天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