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慢慢铺展开来。
废弃的老厂区笼罩在昏黄的余晖中,斑驳的墙面像一张张沉默的人脸,诉说着被遗忘的过往。沈檀站在废井边,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分,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陆时晏应该已经在制高点了。
她能感觉到远处某栋残楼的窗口后,有视线在若有若无地扫过这片区域。不是陆时晏的队员,那种观察方式更像是……猎手在审视陷阱里的猎物。
陈砚知的人就在附近。
沈檀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腐锈和潮湿的臭气,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她皱了皱鼻子,那是“欢喜泪”残留的味道——对手用来喂养井下那东西的引子。
开始吧。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把桃木枝,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像是在心里默数着步骤。先是绕着井口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每根枝子之间的距离时大时小,完全没有章法。然后又抓了一把糯米,随手撒在桃木枝的间隙里,有的撒在了圈外,有的堆叠在一起。
这要是让爷爷看见,非得用尺子敲手不可。
沈檀心里自嘲了一句,面上却做得一本正经。她又点燃了药草束——其实是普通的艾草和少量樟脑,混合了一点刺激性的药粉,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烟雾,但对真正的阴秽之物毫无作用。
烟雾缓缓升起,弥漫在井口周围。沈檀拿着草束,绕着井口缓缓行走,脚步刻意踩得有些凌乱,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眉头紧锁,仿佛在艰难地捕捉什么感应。
三分钟。
她估摸着时间,故意让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虽然是装的,但腕部的反噬确实在隐隐作痛,像是有细小的针在扎血管。
差不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黄纸符。这是她昨晚花了两个多小时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刻意画得歪歪扭扭,灵力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若是让真正的行家看见,估计会笑掉大牙——这画的什么东西?
符纸用的是雄鸡冠血——真货,但她在血里掺了朱砂和清水,比例完全不对,有效成分被稀释得只剩一成。
沈檀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在符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动作刻意显得生疏,有几笔甚至描出了界,但她毫不在意,随手就把符纸拍在了井口的石板上。
“啪。”
第一张。
她喘了口粗气,脸色适时地白了白。这是真的——反噬在消耗她的体力,即使只是这么微弱的施术,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是负担。
第二张,第三张。
每贴一张,她都踉跄一下,仿佛体力不支。最后一张贴完,她已经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真的耗尽了。
远处,某栋楼的窗口后。
“陆队,她好像快不行了。”耳机里传来小刘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要不要……”
“继续观察。”陆时晏的声音很低,“她有自己的节奏。”
小刘闭嘴了。
陆时晏盯着望远镜里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知道沈檀在演,但演到这份上,连他都看不出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井边,沈檀直起身,从布包里取出了那把裂尺。
尺身包裹着黑布,她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在担心被什么人发现。然后,她快速掀开布的一角,露出一截尺身,又迅速盖住,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真能演。
陆时晏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夸还是损。
沈檀双手持尺,将黑布完全揭开。裂尺暴露在暮色中,尺身上的裂纹比几天前更明显了,像干涸土地上蔓延的龟裂。她将裂尺平举,对准井口,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就是现在。
她低声念诵起来。
“……吾以诚心,敬告土地……”
这是删改过的“安土地咒”,掐头去尾,只保留了最皮毛的几句驱邪祝词,真正的核心部分全部删掉了。念起来倒是像模像样,但对真正的阴秽之物来说,跟念经差不多。
井口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沈檀眉头紧锁,又往前迈了一步,尺身几乎要碰到井口的石板边缘。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嘎——”
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指甲刮擦在石壁上,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沈檀脸色大变,连退几步,手中裂尺险些脱手。
井口的石板开始震动。
缝隙中渗出更多的阴冷湿气,空气中甜腥味骤然加重,熏得人头晕。沈檀能感觉到,井下那个“东西”在躁动,对裂尺上的某种气息产生了激烈的反应。
不对……
她心里一沉。这反应太剧烈了,超出了她的预估。裂尺上的“标记”——陈砚知留下的追踪印记——对井下那个被“养”出来的怨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它在渴望裂尺。
它在挣扎。
“嘎——”
又是两声刮擦,石板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缝隙中渗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湿气,而是带着某种扭曲的痛苦感,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从井下往上抓挠。
沈檀“惊慌”地后退,脚步踉跄,露出“吃力”的表情。她“勉强”稳住身形,手中裂尺却在此刻“脱手”飞出——
“啪。”
裂尺掉落在井边的地上,尺身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一瞬间,尺身上的裂纹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极微弱。
暗红色。
一闪而逝。
井下的震动和刮擦声,竟奇异地停滞了一瞬。像是有某种力量被突然打断,又像是……某种平衡被短暂地重新建立。
远处。
陆时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已经按在了通讯器上,只要有任何不对,他就会下令冲锋。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见沈檀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稳。她低头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裂尺,又看了看井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
了然?
不,是警惕。
她迅速捡起裂尺,用布包好,头也不回地往厂区外走去。步伐很快,但不至于跑,像是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中,井下的震动都没有再响起。
制高点上,陆时晏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收队。”他对着耳机说。
队员们的身影开始从各个隐蔽点撤离,但陆时晏还站在原地,看着废井的方向,眉头紧锁。
刚才那一瞬间,裂尺上闪过的暗红色光芒……是什么?
他想起沈檀说过的话:尺在人在,尺断人亡。
现在尺还没断。
但他有种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地发生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计划有变,明天见面谈。”
陆时晏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废井的方向,转身下楼。走到厂区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井口黑漆漆的,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眼睛。
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在钓鱼。
而是在被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