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盯着那个“好”字发了三秒的呆。
  井下的寂静，果然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紧接着，一股沉闷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猛地撞了上来！这次不再是刮擦，而是实实在在的撞击，力道大得让盖在井口的厚重石板都跳了一下。边缘那些本就存在的缝隙，肉眼可见地扩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裂缝在扩大。
  灰黑色的东西，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像活物一样从那些缝隙里喷涌出来。不是烟，也不是雾，更像某种粘稠的、湿冷的、带着地下深处腐败气息的实体。空气瞬间变得污浊刺鼻。
  制高点上，陆时晏的呼吸一滞。
  他看见沈檀没去捡尺子。她甚至没再看那井口一眼，右手已经探入怀中，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再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枚铜钱。那铜钱边缘磨得光滑，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同于寻常金属的暗哑光泽。
  她将那铜钱按在自己眉心。
  动作很轻，只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陆时晏离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刹似乎凝滞了，然后又骤然变得锋利。
  屈指一弹。
  铜钱脱手，化作一道黯淡却凝实的金光，笔直地射向石板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缝！那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精准地钻了进去。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震鸣，带着某种被强行遏制的痛苦嘶吼，从井底闷闷地传上来。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喷涌的灰黑气息，猛地一顿。
  就是现在！
  沈檀喉头一动，早已蓄势待发的舌尖被她用力咬破。剧痛传来，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瞬间涌满口腔。她没有丝毫犹豫，头一偏，一口精血混着唾沫，“噗”地喷在那几张提前贴好的、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上。
  血珠溅开，落在粗糙的黄表纸上，竟没有立刻洇散，反而像活了一样，沿着符文的笔画迅速游走了一遍。黯淡的朱砂符文，瞬间被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光芒骤亮！
  与此同时，她脚下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故作笨拙的踉跄，而是几个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古怪的步伐。左脚前踏，右脚斜插，身体随着步伐极小幅度的拧转，每一步都踏在某个特定的点上，带着一种难以模仿的、古老的韵律。陆时晏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几步踏出，她周身的气息仿佛与脚下这片杂乱的土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勾连。
  简化到极致的傩舞步。
  只取一个“镇”字。
  血符的红光、铜钱打入后井下传来的压抑震鸣、还有地上那些桃木屑和糯米布成的简陋阵势残留的微弱气息，在这几步踏出的牵引下，竟然产生了共鸣。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以井口为中心，猛地向下坍缩！
  “呃啊——！”
  井底传来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和挣扎。灰黑气息不甘地翻涌，试图冲破这突如其来的镇压。石板剧烈震颤，边缘崩落细小的碎石。
  沈檀脸色白得吓人。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维持着最后一个步法的姿势，单膝微屈，右手虚按向井口方向，左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限，微微颤抖。
  陆时晏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指节泛白。耳机里传来队员急促的询问：“陆队！下面动静不对！是否介入？”
  “等等。”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看懂了。
  这不是表演。
  至少，不全是了。那口喷出的血，那枚古怪的铜钱，那几步让他都觉得心悸的步伐……都是真的。她在玩火，不，她已经被迫跳进了火坑，正在用自己当柴，试图把那口井里快要烧出来的东西，硬生生按回去。
  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看见沈檀按在心口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她身上那件深色的外套，肩背处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变得更深。
  井下的对抗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对陆时晏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每一秒，他都觉得那单薄的身影会倒下，或者井里的东西会彻底冲破束缚。
  终于。
  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不甘的、断续的呜咽。翻涌的灰黑气息，像是失去了支撑，开始缓缓向裂缝中回缩。石板停止了跳动，只剩边缘还在微微震颤。
  腥臭味淡了一些，但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沈檀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她猛地用手撑住旁边的水泥墩，才勉强稳住。喘了几口气，极其粗重。她慢慢直起身，看了一眼地上静静躺着的裂尺，又看向已经恢复平静、只是裂缝又扩大了几分的井口。
  眼神复杂。
  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根源还在下面，这东西只是被强行“安抚”了下去，随时可能再次暴动。
  但“表演”的目的，应该达到了。
  她展现了“能力”——虽然过程狼狈，消耗巨大，依赖了外物（铜钱）和自损（精血），手法也是民间土法（血符）和她自己那套古怪步伐的混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明，甚至有点东拼西凑的窘迫。
  这恰恰是“收藏家”想看到的：一个技艺有限、底蕴不深、遇到真正危险就得拼命且手段粗糙的传承者。
  沈檀对着陆时晏所在的制高点方向，极轻微、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陆时晏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确认。
  他立刻按下通讯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果断：“环保组的，进场。按预定方案，填埋加固。动作快，注意安全。”
  “明白！”
  早已伪装成环保部门施工人员、等候在厂区外围的几名队员，立刻开着小型工程车，拉着沙土水泥等材料，迅速进入现场。他们训练有素，沉默而高效地开始作业，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常规的污染源封堵。
  沈檀没再看他们。
  她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捡起了地上的裂尺。尺身入手冰凉，裂纹依旧，只是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暗红色光芒，仿佛烙印在了她眼底。
  不是错觉。
  那东西，和井下的“它”，有联系。而且是很深的联系。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蒙上一层更重的阴影。爷爷留下的尺，陈砚知刻意引导她来处理的井……这局，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布的？
  她将裂尺用布仔细包好，塞回布包。转身，朝着厂区外走去。步伐依旧很快，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不再像来时那样每一步都踏得精准平稳。
  一名穿着便服、伪装成接应人员的队员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低声道：“沈小姐，这边。”
  沈檀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迅速拐进一条堆满废弃物的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
  拉开车门，她几乎是跌坐进去的。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沈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因为失血和用力咬破，显得干裂而脆弱。冷汗浸湿了里层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她抬起右手，撸起袖子。
  手腕处，那圈青灰色的痕迹，已经不再是缓慢蔓延。它像得到了某种滋养，或者被更强烈的阴秽气息刺激，颜色变得更深，近乎墨黑，而且……已经越过了手肘，向着上臂爬去！
  皮肤下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烧灼般的剧痛，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更糟糕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疲惫和虚弱。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一大块，不是体力耗尽的那种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消耗了。心脏跳得很快，却轻飘飘的没有力道，呼吸都变得费力。
  那枚铜钱……
  爷爷留下的压箱底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不仅仅是器物本身的损耗，更是对使用者根基的消耗。爷爷当年叮嘱过，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今天，算万不得已吗？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面包车平稳地驶离厂区范围，汇入傍晚的车流。司机很安静，专注地开着车。
  沈檀瘫在座椅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视野边缘发黑。她知道这是过度消耗后的反应，必须保持清醒。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疼痛让她涣散的精神集中了一瞬。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喧嚣而充满活力。
  那口井，那片厂区，还有井底下被暂时压回去的“东西”，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手腕上蔓延的墨黑，和心口空荡荡的虚弱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两个世界的界限，从来都很模糊。
  她慢慢抬起左手，摸向布包侧袋。
  指尖触到裂尺冰凉的木身，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有拿出来。
  只是轻轻按在那里。
  像按住一个随时可能爆开的秘密，也像按住自己还在跳动、却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车继续向前开。
  离那片废弃的厂区，离那口诡异的井，越来越远。
  但沈檀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搅动，就再也回不去了。
  裂尺上的暗红，井下的嘶吼，铜钱离手时心头骤然一空的抽痛……这些画面和感觉，交织在一起，在她昏沉沉的脑海里反复闪现。
  表演结束了。
  代价，才刚刚开始支付。
  她闭上眼，彻底放任自己沉入那片冰冷的黑暗与疲惫之中。只有按在裂尺上的手指，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下意识的力道。
  仿佛那是茫茫冰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