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驶入市区时,沈檀的体温已经高得烫手。
陆时晏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掏出手机拨通顾知行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我在市局,随时可以接应。她现在什么情况?”
“体温不对。很高,但是一直在打冷战。”陆时晏压低声音,看了一眼靠在座椅里的沈檀。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嘴唇却在微微发颤,“手腕上的颜色在往上蔓延,已经到肩膀了。”
顾知行沉默了一秒:“直接送医院。我这边安排人接应。”
“不行。”陆时晏想都没想就否定了,“她这种情况,送普通医院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个信得过的大夫,中医,最好是懂一些……特殊门道的。”
“特殊门道?”
“算了,我先送她回安全点。你把大夫的联系方式发我。”陆时晏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司机,“去滨河路那个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檀一眼,什么都没问,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另一条路。
安全点是陆时晏早年办一个专案时租的短租房,位置偏僻,物业松散,适合临时安置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或物。他把沈檀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发现她的体重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门打开,陆时晏把沈檀放在卧室的床上,入手的皮肤滚烫,但按上去却有一种阴冷的错觉。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但那汗却是凉的。
“沈檀?”他低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沈檀的眼睛闭着,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陆时晏凑近听了听,只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别去……爷爷……”
他心头一紧,立刻掏出手机给顾知行发了条消息:“人已经昏迷了,速度。”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来的不是顾知行,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陆时晏在电话里只说了“朋友得了怪病”,对方也没多问,背着包就来了。
“大夫,您给看看。”陆时晏让开床边的位置。
老者坐下,三根手指搭在沈檀的手腕上,闭目诊脉。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最后松开手,摇了摇头。
“怎么样?”陆时晏上前一步。
“脉象很怪。”老者缓缓开口,“表面上看是热症,但根子上是寒。体温这么高,人却在打冷战——这是典型的‘外邪入髓,阴损及阳’。再加上她这脉象,虚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子上抽空了。”
“能治吗?”
老者没说话,又搭了一次脉,这次诊的时间更长。末了,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陆队,我问你一句话,你这位朋友,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陆时晏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我行医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奇怪的病症。”老者收拾着帆布包,声音很低,“但她这情况,不像是普通的病。倒像是……中了很厉害的邪术,或者,施展了什么禁忌的法门,遭了反噬。”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有没有办法?”
“我可以先给她扎几针,护住心脉,止住体温继续往上走。”老者从包里抽出针袋,“但要想根治,我做不到。她的根基已经伤了,这得靠养,少说也得几个月。”
“几个月?”陆时晏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现在这样,能撑过几天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这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如果她自己不想撑,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银针扎下去的时候,沈檀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陆时晏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锁的眉头,拳头攥得死紧。
针扎完,老者又留下一个药方,交代了几味药的煎法,便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陆时晏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带上门离开了。
陆时晏在床边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的时候,沈檀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了一些,但手腕上的青灰色已经蔓延到了大臂,皮肤触上去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他给顾知行发了消息,让他想办法弄一些检测设备过来。
天亮时分,顾知行赶到了安全点,身后跟着一个技术组的小年轻,抱着一台便携式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情况怎么样?”顾知行看着床上的沈檀,脸色很难看。
“不乐观。”陆时晏站在窗边,声音沙哑,“体温降了一点,但一直在反复。手上的颜色还在往上走。”
顾知行指挥着小年轻给沈檀接上各种传感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数据。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各项指标都很奇怪。”他指着其中一条曲线,“血红蛋白浓度偏低,但红细胞计数正常;电解质紊乱,但钠钾钙的偏离方向不一致;更诡异的是这个——她的代谢速率在持续下降,但体温却在升高。这种情况……我在医学文献里从来没见过。”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未知的毒素或者能量场?”陆时晏问。
顾知行犹豫了一下:“如果放在三个月前,我肯定会说不可能。但现在……”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檀,“我只能检测到她的身体机能在衰退,但衰退的原因……不在我的知识范围内。”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先回去,这边有任何进展我会通知你。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顾知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时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带着小年轻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时晏和昏迷的沈檀。
他坐在床边,看着监测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心里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作为刑警,他破过无数棘手的案子,面对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罪犯,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明明知道问题就在眼前,却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他想起沈檀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能理解的。”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陆时晏却觉得房间里越来越闷。他起身打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清醒了一下头脑,然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老江,是我。”他的声音很低,“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不,是查一种可能已经失传的东西。对,涉及到一些比较偏门的传统技艺……不是查案,是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陆,你卷入的事,我听说了些。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用铜钱定位置的?”
陆时晏心里一紧:“您知道?”
“我知道一些,但帮不了你。”老江的声音很疲惫,“那种层次的反噬,不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能插手的。搞不好,会把命搭进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
“让我想想。”老江顿了顿,“你等我的消息。”
挂断电话,陆时晏在窗边站了很久。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檀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灰败得可怕。那监测仪上的曲线,偶尔会跳动一下,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陆时晏守在床边,看着她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无意识抽搐的手指,拳头攥得死紧。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时晏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加密信息。他点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欲救沈檀,带她至此处。只你一人。勿信他人。——守拙”
他盯着“守拙”二字,猛然想起沈檀曾经提过的那个名字。
那个沉默的记录者。
章守拙。
几乎没有犹豫,陆时晏立刻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大的外套,将沈檀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楼下,司机已经等在车里。陆时晏报了一个地址,那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城市边缘的一个老旧街区,藏在一片待拆迁的居民楼里。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口。
陆时晏抱着沈檀下车,巷子尽头有一家店,门脸很窄,招牌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上面的字。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店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气味,一个干瘦佝偻的灰衣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在一张长案前慢慢擦拭着一枚铜镜。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沙哑的声音响起:
“放里间榻上。你,外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