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的门帘动了动,没有声响。
陆时晏立刻站起身,膝盖撞到身后的老木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章守拙站在门帘前,手上沾着灰黑色的污渍,正在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旧布慢慢擦拭。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在里面做的不是救命的事,而是打扫了一间普通的屋子。
“命暂时吊住了。”章守拙开口,声音沙哑,“热退了,那阴气我也拔出了一部分,散到手臂以下了。”
陆时晏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谢谢您。”
“先别谢。”章守拙摆摆手,“我说了,是暂时。”
他走到长案边,将那块脏布丢进脚边的铜盆里。盆里的水黑得发亮,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朽木腐烂的气息。
“她的伤,根子在两处。”章守拙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一是那把尺,裂了。守不住她的道基,反而成了漏勺。什么脏东西都容易往里钻。二是她最近强行动用了超出当前道基能承受的法门,还用了血饲、精魄一类伤根本的东西。”
陆时晏想起沈檀在废井边那次近乎失控的施法,以及她当时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
“两下夹攻,没死算她底子厚。”章守拙转过身,眼神古井无波,“我这点三脚猫的清秽手艺,治不了根本。要想她真正好转,要么找到法子补全那把尺,要么她自己道基恢复甚至突破。否则,下次再这么来一回,神仙难救。”
陆时晏的心沉了下去。
“补全尺子,或者恢复道基,有什么办法?”
章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尺是界碑的延伸,也是道的凭依。”老者终于出声,语气平缓,像在念一段古老的笔记,“补尺,要么找到同源同脉的尺材和尺魂,难;要么,找到当初让它裂开的因,了结那因,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里间垂落的门帘。
“至于道基,那是她自己的修行和积累。外人帮不了太多,只能靠时间、机缘,还有……”他顿了顿,“别再拼命。”
陆时晏沉默着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对了,”章守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弯腰从长案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他将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磨得发亮的旧牛皮笔记本。他翻到某一页,撕下极小的一角,递给陆时晏。
“这上面,记着个地方。”
陆时晏接过那角泛黄的纸片。上面用极小的毛笔字写着一个山区县的名字,更小的一个村落名,还有一句模糊的方位描述:依孤崖,望断涧。
“几十年前,我路过那边,感觉到有把老尺的气息。”章守拙的声音淡淡的,“但没进去。位置偏,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可以去碰碰运气,但别抱太大希望。”
陆时晏握紧纸片:“您为什么帮我?”
章守拙擦干净手,重新走回长案前,弯腰开始擦拭那枚铜镜。镜面已经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但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干净,动作缓慢而认真。
“我不是在帮你。”他的声音从镜片后传来,“她身上有老沈的影子。老沈帮过我。”
陆时晏知道,这是送客了。
他走进里间,看到沈檀躺在那张简陋的木榻上,呼吸已经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灰败。她手腕处的青灰色确实退到了小臂以下,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失血后的冷白。
他轻轻抱起她。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枯叶。
他对章守拙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抱着沈檀离开了这间不起眼的古籍店。
夜色已经深了。巷子口的车还停在那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陆时晏出来,立刻掐灭烟,上前帮忙打开车门。
“去最近的医院。”陆时晏抱着沈檀坐进后座,“然后联系顾知行,让他准备一下。”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陆时晏低头看着怀中沈檀平静的睡颜,右手握紧了那角小小的、写着线索的纸片。
依孤崖,望断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将纸片收进内侧口袋。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城市的车流。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寂静无人。夜风吹过车窗,带来初秋的一丝凉意。
陆时晏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要确认沈檀的身体状况是否真的稳定,章守拙说的“暂时”到底是多久。其次,那把裂尺必须尽快处理——它现在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绑在沈檀身上。然后,是那张纸片上的线索……依孤崖,望断涧。一个连章守拙都不确定是否还存在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沈檀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陆队。”司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回头,“医院那边联系好了,绿色通道已经开好。但是……”
“说。”
“顾工那边说,数据出来了。嗯……他让您最好亲自过去一趟,说有些指标……不太对。”
陆时晏皱眉:“什么指标?”
“他说当面说比较好。”司机犹豫了一下,“听起来挺严重的。”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先去医院。”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早有医护人员在等待。陆时晏抱着沈檀下车,直接进了急诊通道。各项检查做得很快,结果出来得也快。
顾知行已经在医院了。他站在走廊尽头,脸色很难看,手里捏着一叠检测报告。
“陆队。”他迎上来,压低声音,“她的情况……我从业以来第一次遇到。”
“说重点。”
“体温正常了,心率正常了,血压也正常了。”顾知行深吸一口气,“但是她的血液样本里,有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我查了所有数据库,没有任何匹配。这种化合物……在缓慢分解,分解产物是某种……我无法描述的东西。”
陆时晏皱眉:“说人话。”
“就是……她的身体里,有某种不是人体自然产生的物质,正在缓慢地……改变她。”顾知行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正常。”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
“继续监测。”他最终开口,“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顾知行点头,欲言又止:“陆队,她……到底是谁?”
陆时晏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还在沉睡的沈檀。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血色,呼吸平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鬼门关前徘徊。
陆时晏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角纸片,再次仔细端详。
依孤崖,望断涧。
这地方听起来就像是某个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几十年前章守拙路过,感觉到有老尺的气息——也就是说,可能有另一位守碑人的传承在那里。
如果能找到那位传承者,或者找到修复尺子的方法……
他正想着,病床上的沈檀突然动了一下。
“……水……”
陆时晏立刻起身,倒了杯水,扶起她的头,慢慢喂她喝下。
沈檀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她看着陆时晏,嘴唇动了动:“……你……没事吧?”
陆时晏愣了一下:“我没事。”
“那就好……”沈檀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井那边……”
“已经处理好了。”陆时晏打断她,“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
沈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陆时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那把裂尺,那口废井,还有背后那个神秘的“收藏家”。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养好身体。”他站起身,“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沈檀没有回答。她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陆时晏站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却无法平静。
章守拙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尺裂道损,两处伤根神仙难救。
他必须找到那个地方。无论依孤崖望断涧有多远,有多难找,他都必须去。
不是为了沈檀,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他已经无法想象,如果沈檀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陆时晏知道,这将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他收起那角纸片,最后看了沈檀一眼,然后转身离开病房。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多线索要追查,很多谜团要解开。
但首先,他需要好好想想,怎么跟钟鸣解释昨晚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