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条。
沈檀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另一种味道,像是陈旧纸张和草药的混合,有些熟悉。她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处关节都酸软无力。体内那股阴冷的侵蚀感还在,但被压制住了大部分,像一头暂时蛰伏的野兽。
“你醒了。”
陆时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檀艰难地转头,看见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还有一个档案袋。
“水……”她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陆时晏起身倒水,扶起她的头慢慢喂她。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沈檀才算真正活过来。
“章守拙来过。”陆时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给你做了紧急处理,暂时稳住了情况。”
沈檀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灰衣老者,记得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双手,枯瘦但温暖。
“他还留了这个。”陆时晏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她,“说是可能对你有帮助。”
沈檀接过纸片,展开。上面是几行褪色的墨迹,字迹苍劲但潦草,像是临时写就:
“依孤崖,望断涧。西南三百里,古地尚存尺痕。若有机缘,或可一试。”
她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渐渐皱起。
“依孤崖,望断涧……”她喃喃重复,“我知道那个地方。”
陆时晏精神一振:“你知道?”
“在很偏远的山区,小时候听爷爷提过。”沈檀闭上眼睛,回忆像潮水涌来,“他说那边有一种‘老尺’,具体是什么他没说,只说可能和我们的传承同源……但是那个县,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
“你打算去?”
沈檀沉默了很久。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经脉里像缠着冰渣,每呼吸一次都有钝痛。裂尺就放在枕边,她能感觉到它比之前更脆弱了,像一块随时会崩碎的玉石。
“章守拙说,我的伤,根子有两处。”她缓缓开口,“一是尺裂,二是道损。神仙难救。”
陆时晏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他说,‘补尺’有三法。”沈檀抬起眼,眼神出奇地平静,“一是找到同源同脉的‘尺材’和‘尺魂’,难;二是了结当初让它裂开的‘因’……”
“第三呢?”
“第三没说。”沈檀垂下眼帘,“但他把这张纸给我,意思很明显——那个地方,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陆时晏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映出明显的焦虑。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跋涉。”他停下脚步,“而且那边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什么状况……”
“所以我更要去。”沈檀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留在这里,我只会成为靶子和累赘。反噬的问题不解决,后续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章守拙既然把线索给我,说明那个地方确实有东西。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陆时晏转过身,眉头紧锁:“我可以安排人护送你——”
“人越多,目标越大。”沈檀摇头,“那种地方,普通人去了未必是好事。我自己去。”
她看着陆时晏担忧的眼神,又说:“我会非常小心。而且,我需要你留在这里,继续盯住‘琅環别苑’、书店,还有我姐姐那边。我们分头行动。”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光条的边缘渐渐模糊。
终于,他点了点头:“好。但是必须保持联络,每天报平安。”
沈檀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枕边的裂尺。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在回应她的决心。
接下来的两天,陆时晏请了假,在医院寸步不离地照顾沈檀。他联系了老中医开了调理气血的方子,每天按时煎好,喂她喝下。沈檀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体内的阴冷感依然存在,但至少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檀就醒了。她慢慢坐起身,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复杂。
“决定了?”陆时晏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沈檀点头:“不能再拖了。”
陆时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办理出院手续。半小时后,他带着一个旧背包回来,里面是换洗的衣物、一些干粮,还有那个用层层布料包裹的裂尺。
“车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我送你到车站。”
火车站台笼罩在薄雾中。
沈檀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夹克,背着看不出颜色的旧背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裂尺就放在最里层的夹袋中。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能自己行走,只是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陆时晏站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个改装过的旧手机。
“卫星定位,紧急求救功能,都调试好了。”他把手机塞进她的背包侧袋,“遇到任何情况,不要硬撑。”
沈檀点了点头。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绿色的车身缓缓驶入站台。
“沈檀。”陆时晏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定要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难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上火车。
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旧皮革的气味。沈檀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火车启动的瞬间,她看见站台上的陆时晏依然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雾中。
她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那张纸片,再次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依孤崖,望断涧。
三百里外的偏远山区,未知的“老尺”,渺茫的希望。
沈檀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慢流转的微弱气息。裂尺安静地躺在她手边,裂纹依然存在,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窗外,风景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群山和灰白的云雾。
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