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青石板边缘微微发烫,云啾啾坐在中间那块最暖的石头上,两条小腿一荡一荡,脚丫子蹭着地面,发出软乎乎的“啪嗒”声。她手心还朝上摊着,像刚才那样,只是这回没人碰了。
四周静得很奇怪。
不是没人,人都还在。灰袍女人蹲着没动,膝盖压在袍角上,手指蜷在掌心,好像还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拄拐老者低着头,拐杖杵地,手背上的筋凸出来,握得紧,却不往前走一步。红衣女使站得笔直,可肩膀松了,不像之前那样绷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脚步。
谁也没说话。
风从林子口吹进来,卷起一点浮尘,掠过石阶,又轻轻落下去。云啾啾扭了扭屁股,石头热烘烘的,贴着她的小肚兜,舒服得让她哼了一声,咧嘴笑了下,酒窝鼓起来。
这一笑,灰袍女人眼皮跳了跳。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云啾啾脸上,停了几秒,又迅速移开,盯着自己方才碰过她手心的那根手指。指腹有点发红,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不疼,就是……挥不掉。
她忽然觉得袖子里那份清单沉得慌。
原本攥在手里的纸角,现在像块烙铁,贴着皮肤,烧得她指尖发麻。她想把它塞回去,可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怕动作太大,惊了眼前这片安静。
云啾啾没管这些。
她拍了下手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然后她撑地,膝盖一顶,又要爬。
这一动,所有人视线都跟着她转。
她先往左边爬了一小段,浅金卷毛晃着光,头顶的小揪揪随着动作一蹦一蹦。她经过灰袍女人身边时,小手无意蹭到对方袍角,布料被蹭出一道褶。
女人浑身一僵。
她没躲,也没往后缩,反而把腿悄悄挪开半寸,腾出空来,让那团毛茸茸的小身影能顺利过去。她甚至屏住了呼吸,直到云啾啾完全离开她的影子范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云啾啾根本不知道。
她爬到拄拐老者脚边,抬头看了看他。老头儿正低头看她,皱纹很深,眼神却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她冲他一笑,露出小米牙,然后手一撑,直接从他影子里穿了过去。
老者没动。
拐杖没点地,身子没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孩子从自己脚下爬过,仿佛只要一动,就会打破什么。
红衣女使站在最后面,位置最高,影子拉得最长,正好横在云啾啾前方。云啾啾抬头看了看,没犹豫,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穿过那道黑影。
女使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侧身让开,脚刚提起,又慢慢落下。
她没让。
就让那团小小的、暖暖的光,从自己的影子里穿过去。
阳光照下来,云啾啾爬过的地方,石板上的温度似乎都变了,不再是冷硬的一片,而是泛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她终于回到广场中心,翻身坐定,两条腿叉开,手拍地,咯咯笑了两声,声音短促,像小猫踩在棉布上。
她环顾四周。
一圈人,围着她,或蹲或站,全都低着头,没人看她,又好像全都在看她。她歪了歪脑袋,伸手抓了抓耳后,卷毛乱翘,抓完也不理,继续晃腿。
灰袍女人闭上了眼。
这一次,不是短暂的一瞬,而是很久。她睫毛颤了颤,喉头滚动,像是吞下了什么难咽的东西。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们是来拿药的,是为家族,是正事。”可另一个声音更响:“你看见她笑了吗?你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吗?”
她睁眼时,眼尾有点发红。
她没擦,只是把清单慢慢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拄拐老者这时也动了。
他没走,也没说话,只是把拐杖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摸了摸额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年岁和疲惫,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他低头看着云啾啾,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个娃娃,倒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里那些不敢看的东西。
红衣女使站在原地,袖子里藏着一张纸条,是出发前家主写的密令,写着“若谈不拢,可施压”。她一直没拿出来,现在,她悄悄把那张纸条撕了个角,藏进掌心,然后攥紧,直到纸屑嵌进肉里。
她不想念了。
也不想传话了。
云啾啾这时拍了下手,仰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但光还不弱,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伸手去抓空气,像是想捞点什么。她抓了几下,没抓到,也不恼,放下手,又拍地,自顾自地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像水波一样,一圈圈散开。
灰袍女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猛地吸了口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点土,她没去擦。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插在地里的桩。
老者这时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也没人回应。他也不在意,只是把拐杖重新杵稳,站直了些,目光落在云啾啾身上,久久没移开。
红衣女使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不是去整理衣袖,也不是去摸武器,而是轻轻抚了抚鬓角,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自己。
她看着云啾啾,忽然觉得,这孩子不该被任何东西打扰。
云啾啾这时翻身趴下,又想爬。
她手撑地,膝盖一顶,朝着广场另一侧那片还没去过的地方挪。她爬得不快,动作笨拙,却坚定。她经过每个人身边时,都没抬头看,只是自顾自地往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
而那些人,全都站着,没动。
没人让路,也没人阻拦。他们就那么看着她爬过,看着那团浅金卷毛在阳光下跳跃,看着她胖乎乎的手掌一次次按在石板上,留下看不见的印子。
他们不敢动。
不是怕她,也不是怕背后的势力,而是怕自己——怕自己一旦动了,就会毁掉这片刻的干净。
云啾啾爬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前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的广场,和一片被晒得发白的石板。
她笑了笑,露出酒窝,然后继续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