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方子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5241字 发布时间:2026-09-24

冬月初十,后巷。


兔试的结果昨天已经出来了。三只兔子,一只敷了粗制品,一只敷了提纯物,一只敷了空白。提纯物那只伤口收得最快,第二天就结了薄痂,边缘干干净净。粗制品那只虽然也收了痂,但周围一圈红,摸上去还有点热。空白那只没变化,伤口还是敞着,边缘发白。


乐义宝把结果记在本子上,又画了简图。三个圆圈代表三只兔子,提纯那只画了一个完整的圈,粗制那只画了半圈红边,空白那只打了个叉。石柱在旁边磨墨,看着乐义宝画完,忍不住问了一句:“三少爷,这个红边是什么意思?”


“红肿没退干净。”乐义宝说。


石柱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如今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乐义宝写“红肿”他就记“红肿”,写“结痂”他就记“结痂”。虽然自己不会写,但看多了,能猜出个大概。


乐义宝合上本子,站起来。周小子已经把瓷盘架子上新收的一批粗制品收好了,一共五只瓷管,管口蜡封,排在架子上层。加上之前存的,一共有十一只粗制品。他伸手把最边上一只取下来,对着窗光转了转。深棕色的膏状物贴在管壁上,拉出极细的丝,边缘泛着琥珀色。这批的成色比前几批都好,颜色深,黏稠,气味也浓。


“周小子,今天把方子写出来。”


周小子正在收拾石桌上的纱布和棉签,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点了一下头。他不会写字,但乐义宝口述的时候,他记性好,能记住每一步的用量和顺序。石柱会写字,负责落笔。


乐义宝坐在石桌边上,把本子翻到“提纯”那一页。冬月三十贝业熙在后巷做的那个流程,他记了满满一页。酸化用几滴盐酸,萃取分两次,每次乙醚用多少,反萃取小苏打水加到什么程度,蒸干温度控制在多少,每一步都记着。他把这些口述给石柱,石柱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在裁好的绵纸上。


“酸化:粗膏一份,加蒸馏水三份调开。盐酸滴三滴,石蕊试纸变红为度,颜色比醋深些即可。”


石柱写一行,停一下,等乐义宝说下一句。


“萃取:乙醚等分两次。第一次加乙醚,液面没过粗膏两指深。摇三下,停一停,再摇三下。放气,静置,分层。下层水层放掉,上层乙醚层留下。第二次加乙醚,用量减半,重复。”


石柱写完,拿起来看了看,问:“三少爷,‘放气’是什么意思?”


“漏斗塞子塞紧了,摇的时候里面有气,要拧开活塞放一放。”乐义宝说。


石柱点了点头,在“放气”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表示这是特别要注意的步骤。


“反萃取:小苏打水滴在漏斗壁上,让它自己淌下去。一滴一滴加,边加边摇。石蕊试纸变蓝为度。再测一遍,确认蓝色稳定。”


“蒸干:蒸干碟搁炭盆边,温度不能太烫,手背碰上去不烫就行。乙醚慢慢挥发,碟底剩一层淡黄色液体,那就是提纯物。”


石柱写完最后一笔,把纸递给乐义宝。乐义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几处改了改,把“手背碰上去觉得温”改成了“手背碰上去不烫”,把“石蕊试纸变红”改成了“石蕊试纸变红,比醋深些”。改完了,又把纸递还给石柱。


“誊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给大伯。”


石柱重新裁了一张纸,把改好的方子誊了一遍。他写字比乐义宝工整,一行一行横平竖直,连标点都点得规规矩矩。誊完了,乐义宝拿起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周小子,这份你拿着。明天去济仁堂,给大伯看。”


周小子接过方子,折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冬月十一,济仁堂账房。


乐镜宇把方子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问乐义宝。石蕊试纸是什么,他怎么知道,乙醚从哪里来,小苏打水又是什么。乐义宝一一答了,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就含糊过去。乐镜宇也没追问,只是看完了把方子折好,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个方子,寄给奉天?”


“嗯。”乐义宝说,“但不能全寄。贝业熙那边的提纯步骤,只寄前半截。粗膏怎么养、怎么刮、怎么封,这些不写。只写粗膏怎么提纯、怎么用。”


乐镜宇点了点头。“贝业熙那边,你跟他打过招呼没有?”


“还没有。我想先问问大伯,寄信的事怎么安排。”


乐镜宇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信我来寄。济仁堂往奉天送药,常年有路子。你把方子写好了,我夹在药单子里,一起走。奉天那边收到,自然知道是你要寄的。”


“好。”乐义宝说。


“还有,”乐镜宇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推到乐义宝面前,“你给我一份目录。粗膏怎么存的,能存多久,用的时候怎么化开,这些写清楚。张雨亭那边要派人来看货,来的人总得知道怎么用。”


乐义宝想了想,口述给石柱,石柱落笔。


“粗膏存放:瓷管蜡封,搁阴凉处。避光,避潮,避热。冬天可存一个月,夏天半个月。用的时候,拿铜丝挑出,加蒸馏水调开,敷在伤口上,外盖纱布,每日一换。提纯物用量减半,效果更佳。”


石柱写完,乐义宝看了一遍,递给乐镜宇。乐镜宇接过去扫了两眼,折好,连同方子一起放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拿蜡封了口。


“明天有人去奉天送药,这封信一块走。”乐镜宇说。


冬月十二,乐义宝在后巷把方子又改了一遍。


他把“提纯”那一段拆成两截。前半截写的是粗膏怎么做出来,从接种到收霉,每一步都含糊过去,只写“用米汤培养,十日收”。后半截写提纯,酸化、萃取、反萃取、蒸干,每一道工序都写清楚,但关键的用量和温度都留了余地。比如盐酸滴三滴,他写“滴至石蕊试纸变红”;乙醚用量,他写“等分两次,第一次没过粗膏两指深”。这样奉天那边看得懂流程,但不知道精确的量,自己做不出来。


石柱誊了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给了乐镜宇。乐镜宇看了,没说什么,把方子收进信封,封好蜡,交给孙掌柜。孙掌柜当天就安排人把信送走了,夹在一批药材的单子里,混在药包中间,外头看不出任何特别。


冬月十三,乐府正屋。


晚饭刚摆上桌。八仙桌上搁着一盆杂面馒头、一碗熬白菜、一碟酱菜、一碟咸鱼、一小碗猪油渣。乐咏西坐在主位,面前搁着一壶烫好的黄酒。张兆莹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见乐义宝进来,把鞋底收进针线筐里。乐元可坐在对面,面前搁着一碗热粥,还没动筷子。乐孝先的位置空着,但桌上给他留着一副碗筷。


乐义宝爬上自己的位子。奶娘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杂面馒头进来,小孟跟在后面,端着一大碗熬白菜,里头搁了粉条和豆腐。


乐咏西拿起筷子,说了声“吃吧”,大家才开始动筷。


乐义宝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块咸鱼,咬了一口。杂面馒头粗,嚼着有颗粒感。熬白菜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豆腐的豆香和粉条的滑溜。


吃了一会儿,角门那边传来动静。乐孝先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霉味和炭火气。他见大家都在吃饭,在门口站了一下,去厨房自己盛了碗粥,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去哪了?”乐咏西问。


“后巷。三弟那边。”


乐咏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黄酒抿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了。


“孝先,你这几天在后巷都干了什么?”


乐孝先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跟着石柱学刮霉。孙掌柜教糊窗纸。”


“刮霉刮得怎么样?”


“还行。”乐孝先咽下馒头,“刮了三盘,坏了一盘边上一点。石柱说不碍事。”


乐咏西端起黄酒又抿了一口,没再追问。他夹了一筷子咸鱼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他把筷子搁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孝先。”


乐孝先抬起头。


“你以前在蛐蛐市混,我不拦你。你大了,自己有脚,想往哪走我管不了。”乐咏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但你既然进了后巷,跟三儿干活,就要有个干活的样子。刮霉坏了一盘,石柱说不碍事,你自己觉不觉得碍事?”


乐孝先的手停在碗边,脸上的讪笑收了。


“你要是觉得不碍事,明天就别去了。后巷不差你一个。”乐咏西说,“你要是觉得碍事,明天去了,跟石柱说一声,那盘坏了的霉,你赔。”


“赔什么?”乐孝先问。


“赔三盘。刮坏一盘,补三盘。石柱怎么刮的,你照着来。刮到他说‘行’为止。”


乐孝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点了一下头。


“行。”


乐咏西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喝了口粥。张兆莹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又继续夹菜。乐元可低着头喝粥,嘴角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乐义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父亲今天这番话,比他预想的要重。二哥在蛐蛐市混了那么久,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他。今天开口,是因为二哥进了后巷,进了乐义宝的地盘。父亲在用他的方式,给二哥立规矩。


晚饭吃完,奶娘和小孟收桌子。乐咏西去了书房,乐元可回屋看书,乐孝先站起来往自己屋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张兆莹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嗤嗤声又轻又匀。


乐义宝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天井里的夜色。老赵的旱烟在门房那边一明一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被风一卷就散了。


过了一会儿,乐元可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三弟。”


“嗯。”


“爹今天的话,你听懂了?”


乐义宝点头。


乐元可没再说什么,回屋去了。乐义宝坐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经过二哥的屋门口,他停了一下。里面灯亮着,没有翻书的声响,也没有别的动静。静悄悄的。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回了自己屋里。


点上油灯,从怀里摸出那只装粗制品的瓷管,对着灯火转了转。管壁内侧那层深棕色的膏状物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细丝黏在管壁上,像一小条凝固的河。


他把瓷管收好,吹灭灯,躺下。


明天,二哥应该会去后巷。


冬月十四,清早。


乐义宝到后巷的时候,二哥已经在了。他蹲在架子前面,面前搁着三只空瓷盘,手里捏着一把竹片。石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昨天的记录。乐孝先抬起头,见乐义宝进来,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乐义宝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三只空盘。盘底擦得干干净净,边上一点霉丝都没留。他蹲下来,拿起一只盘对着光转了转,盘壁光滑,没有刮痕。


“石柱教你了?”乐义宝问。


“教了。”乐孝先说,“轻推,别使劲。刮下来的霉层卷着走,底下的菌丝不动。”


“刮一盘我看看。”


乐孝先从架子上取了一只长满霉的瓷盘,搁在面前。他拿竹片贴着盘边,轻轻一推,霉层整整齐齐地卷起来,像揭一层薄皮。他手腕一转,把卷起来的霉层收进瓷管里,盘底露出灰白色的菌丝,一根没伤。


乐义宝看了,点了一下头。


“行。今天刮三盘,都照这个来。”


乐孝先没说话,又拿起第二只盘。


晌午,奶娘送饭来。乐孝先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了两口,忽然开口。


“三弟,爹昨天说的,我记着了。”


乐义宝看着他。


“刮坏一盘,赔三盘。今天这三盘刮完了,我再补三盘。”乐孝先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石柱说行,才算行。”


乐义宝点了点头。


“那就刮。”


冬月十四傍晚,乐孝先刮完三盘,又补了三盘。六只瓷管整整齐齐排在架子上,管口蜡封,每一只上面都贴着石柱写的纸条。乐义宝一只一只检查过,刮得干净,没有带菌丝。他把瓷管收进架子上层,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乐孝先站在旁边,两只手撑着后腰,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灰绿色的霉灰,掌心磨出了新茧。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三弟。”


“嗯。”


“明天还来。”


乐义宝看了他一眼。


“来。”


乐孝先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的瓷盘架子。架子上那排瓷管安安静静地排着,灰绿色的霉在油灯下像一片小小的、安静的林子。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乐义宝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四岁的手,又小又软,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刮霉时沾的灰绿色。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回棚子。


周小子站在架子旁边,正把乐孝先刮好的那几只空盘收起来,准备明天重新接种。石柱在石桌上记完了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搁在架子旁边。小顺蹲在炭盆边,拿竹片拨火,火苗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周小子。”


周小子直起身。


“明天二哥来,你把那三只坏盘给他看。让他自己说哪坏了。”


周小子点了一下头。


冬月的天短,太阳已经落到屋檐下面去了。棚子里暗下来,乐义宝把油灯点上,搁在石桌上。昏黄的光照在瓷盘架子上,那一排排灰绿色的霉在灯下像一片小小的、安静的林子。


他坐在石桌边,翻开本子,把今天乐孝先刮霉的记录又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写清楚了。第几盘,什么时候刮的,刮了多少。他在本子边角画了一个小圈,表示这一批粗制品可用。


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了看棚子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回了。”


三人出了巷子。李二把骡车停在巷口,见他们出来,跳下车沿,把车帘掀开。乐义宝爬上车,周小子跟在后面。石柱和小顺留在后巷看棚子。


骡车拐出巷口,上了正阳门外的大街。街面上没什么人了,铺子大多上了板,只有几盏路灯在灰蓝色的夜里亮着。乐义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方子寄出去了。兔试的结果、提纯的步骤、粗膏的存法,都夹在药单子里,往奉天去了。张雨亭那边收到信,会派人来看货。来的人总得知道怎么用,方子就是给来的人看的。


一步一步来。


回到乐府,晚饭已经过了。奶娘在厨房里留了饭,乐义宝随便吃了几口,回了自己屋里。点上油灯,把本子掏出来,把今天的记录补上。日期、二哥刮霉的盘数、方子寄出的事。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写完了,他把本子搁在枕头底下,吹灭灯,躺下。


被窝还是凉。他把手缩进袖子里,闭上眼。


外面天井里,老赵的旱烟在门房那边一明一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被风一卷就散了。


明天,二哥还来。方子已经走了。


(本故事为架空虚构,文中组织与现实中任何政党、政治团体无关在此声明)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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