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广场上,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云啾啾的手掌按在地上,热乎乎的,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小饼。她往前爬了几步,卷毛蹭着风轻轻晃,头顶的小揪揪也一蹦一蹦的。
前面那片地她还没去过,灰灰的石缝里夹着干草,墙角有块青苔斑驳的矮墙,歪歪地立着,像是谁随手堆的。她爬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
可风动了。
一点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脸前飘过,撩起几根卷毛,痒痒的。她眨眨眼,伸手去抓,手心合拢,啥也没捞着。她歪头,又试一次,还是空的。
她咧嘴笑了,露出小米牙,酒窝鼓起来。
原来是在躲她。
她坐起来,两条小腿盘着,屁股底下压着一小片阳光。她盯着空中,那儿有点点浮尘在转圈,像小虫子跳舞。她伸手猛地一扑——没抓到。
再扑!
还是没抓到。
她干脆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原地转圈,双手胡乱拍打空气,嘴里“啪啪”地学着拍子,一边笑一边追那些飘来飘去的小东西。转着转着,脑袋有点晕,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回地上。
她晃了晃脑袋,甩掉晕乎劲儿,眼睛却亮了起来。
一片叶子从墙头飞下来,打着旋儿,像在跳舞。它忽高忽低,被风托着,慢悠悠地往上升,升过墙头,升到阳光最亮的地方,然后轻轻一折,又往下飘。
云啾啾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她猛地拍手,“啪!”
声音脆生生的,像豆子炸开。
叶子没停,继续飘。
她又拍一下,“啪啪!”
还是没用。
她不管了,干脆躺倒,后背贴着温热的石板,两条腿还在空中蹬了蹬,像在踩水。她看着叶子飞,眼睛一眨不眨,嘴角一直翘着。
笑了。
咯咯地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但清清楚楚地散开,一圈一圈,像是往池塘里扔了颗小石子,波纹无声地荡出去。
她笑够了,翻身趴起,手肘撑地,下巴搁在手背上,继续看天。风又来了,吹得她耳朵边的卷毛乱飞,她伸手抓了抓,结果越抓越乱,最后干脆不管了,只顾盯着那些会飞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空气里全是能玩的。
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动,在和她玩捉迷藏。
她坐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前方空地一把抓去,像在捞鱼。抓了个空,也不泄气,换个方向再抓。抓不到就拍地,拍拍手再抓。她越玩越起劲,小身子扭来扭去,一会儿跪着,一会儿坐着,最后又站起来,原地转圈扑腾,咯咯笑个不停。
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滚向林子口。
整片广场都好像活了过来。
石板缝隙里,一株枯草原本蔫头耷脑的,这时悄悄抽了点绿意,嫩得几乎看不见。墙角积了一冬的灰土,微微震了一下,落下一层细粉。屋檐下挂着的蛛网,本来静得像画,这时轻轻摇了一下,网丝泛出点微光,又迅速暗下去。
云啾啾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风在逗她。
她追着风跑了几步,差点摔,赶紧蹲下,手撑地喘气。喘匀了,又抬头,见一粒小草籽被风吹着,在空中打转。她伸手去够,差一点点,草籽一拐弯,溜走了。
她噘嘴,不服气。
正要再扑,忽然发现脚下石缝里,有一点绿。
很小的一点,针尖那么大,从裂缝里钻出来,软乎乎地立着,像是才冒出头就累坏了。
她愣住,凑近看。
呼——她轻轻吹了口气。
那点绿芽晃了晃,没倒。
她咧嘴笑了,伸手戳了戳,指尖碰着嫩芽,凉凉的,滑滑的。她又戳一下,再一下,芽尖微微颤,像是在躲,又像是在回应。
她笑得更厉害了,一屁股坐下,两条腿叉开,手继续戳,嘴里“咯咯”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说完还点点头,好像芽芽听懂了。
太阳慢慢偏西,光没那么刺眼了,变得软乎乎的,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靠着矮墙,后背贴着粗糙的石面,舒服得眯起眼。手还伸在缝边,时不时戳一下那点绿。
她不抓风了。
现在有新朋友了。
她趴下,脸贴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看那芽芽怎么长。看了半天,好像也没长高,但她觉得它比刚才精神了。
她抬起手,冲它挥了挥,像在打招呼。
然后翻个身,仰躺着,看天。
云雀飞过去了,叫了一声。她跟着“啊”了一声,没唱上来,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手搭在肚子上,一鼓一鼓的,随着呼吸起伏。
广场很静。
不是那种吓人的静,是暖的、松快的静。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笑了一下,又抬起来,看向之前使者们站的地方。那儿空了,没人,连影子都没有。她眨眨眼,爬过去,一屁股坐在原来灰袍女人站的位置。
石头还是热的。
她用手摸了摸,又拍拍,像是在试凳子结不结实。拍完,满意地坐定,两条腿晃着,脚丫子蹭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她开始数自己的脚趾。
一个,两个……数到五个,换另一只脚。
数完,又忘了,重新数。
数着数着,忽然停下来。
她听见一点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
是土地里的声音。
很轻,像是小虫爬,又像是根须在伸展。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地。
声音更清楚了。
窸窸窣窣的,像是地下有好多小东西在忙活。
她猛地坐起,眼睛亮晶晶的。
她用手拍地,拍得“啪啪”响,好像在给地下的小家伙加油。拍完,又趴回去听。
声音没停。
她笑了,一骨碌翻身坐起,小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像是要把这声音抓住。抓了个空,也不在意,反而拍手,自顾自地哼起歌来。
调子不成调,词也不成词,东一句西一句,哼完了还点头,像是自己给自己鼓掌。
太阳快落山了,光变成橘黄色,洒在她浅金的卷毛上,像是镀了层糖霜。她坐在那里,小小的,圆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酒窝时不时跳一下。
她又趴回地上,这次用手去抠石缝,想看看能不能把那点绿芽挖出来带回家。抠了半天,土太硬,芽芽根扎得牢,纹丝不动。
她吐了吐舌头,放弃。
干脆躺在地上,两条腿翘起来,脚丫子对着天空,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忽然觉得它们像五颗小豆子。
她笑了。
笑着笑着,闭上眼,晒着最后一缕太阳。
风轻轻吹过,卷起一点浮尘,绕着她转了个圈,又悄无声息地散开。
她没动。
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