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林强东特地去了一趟军事拘留所。他跟着执勤警卫穿过三道虹膜识别门，来到会见室，坐在一张金属桌前。马一鸣坐在金属桌对面，手腕上锁着电子镣铐。他抬头看见林强东，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林强东拿起桌上电话机的话筒，马一鸣此时也拿了起来，他没等林强东开口，立刻说：“火车侠，你大老远跑过来，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没你那么无聊。”林强东语气平静，“你回答我几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行。”
“你父亲马凯的操作记录，我看了。”林强东开口就是一句重锤，“权限等级比沈孝慈还高一级，这件事你知道吗？”
马一鸣的手指攥紧了听筒，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
“上次我说过，盘古架构的核心逻辑是‘无解即自毁’，这个设计思路是你父亲提出的。”林强东继续说，语速依旧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一鸣的耳朵，“但他留了一个后门——当系统检测到操作者故意植入伪约束时，自毁程序会被延迟四十七秒。马一鸣，昨晚我想了想，发现这个数字不是巧合，是你父亲给你留的逃生通道。”
马一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马凯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强东身子前倾，目光紧锁马一鸣的双眼。
“他的死到底是不是自己身体的原因？他在盘古计划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沈孝慈被调离三六一所，是不是他一手推动的？”
马一鸣不说话。长久的沉默。电话线路那头只有电流的嗡鸣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第一句便反问林强东：“你以为我父亲是坏人？”不等林强东作答，他又说，“他要是坏人，当年就不会在系统里埋那个后门。你知道‘无解即自毁’最初是针对谁的吗？是针对所有试图用盘古系统做非法运算的人。我父亲设计这个逻辑，是为了保护军资，不是为了害人。”
“那沈孝慈呢？”
“沈孝慈……”马一鸣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忽然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的对手。盘古计划最初立项时，他们两个人各有一套方案。沈孝慈主张开放架构，让系统能够自我学习、自我进化；我父亲则坚持封闭架构，认为必须预设绝对规则，否则系统会失控。最后军方选了沈孝慈的方案，我父亲被调去负责武卒项目的子系统。”
“所以他不甘心？”林强东追问。
“他没有，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是对的。”马一鸣的声音低了下去，“沈孝慈被调离三六一所，确实有我父亲的推动，但真正拍板的还是上面的人。我不知道具体什么原因，听说是因为沈孝慈在一次系统测试中，私自放开了盘古的权限阈值，差点导致整个系统崩溃。这件事被压下来了，但高层对他的信任打了折扣。”
林强东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知道马一鸣没有说谎。一个人在彻底崩溃的时候，说谎的成本太高了。
然后，他换了一个问题：“赵鹏手里那张权限卡，不是你的吧。是父亲留下的？”
马一鸣嘴唇动了动，默默点头。
“告诉我为什么。”
“卡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有那张卡能让我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全身而退。可他没告诉我，他那时已经被境外的人盯上了。赵鹏是后来渗透进来的，他用了两年时间取得我的信任，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你将计就计，想用对抗的方式逼我出局，然后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马一鸣没有否认，只是苦笑了一声：“林强东，时间到了。你想要的答案，我都给你了，让我静一静吧。”
林强东说：“你父亲留的那个后门，我会查清楚的。如果他是为了保护盘古，我会还他一个清白。”说完，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马一鸣一眼，但马一鸣已经离开了会见室。他只听到两个字：“谢谢。”
黄昏，路灯次第亮起，把林强东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人民公园的小径上，转头看见沈月正坐在最高的一排台阶上发呆，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沈月姐。”林强东坐了下来，朝沈月打了声招呼。
“审完了？”沈月没抬头，声音轻轻的。
“嗯。”林强东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沈月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叹息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一些。我爸被调离三六一所那年，我刚上初中。他回家那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没出来。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月月，爸爸没有做错，爸爸只是输了。’”
“那件事他从来没跟你解释过？”
“没有。”沈月摇摇头，“后来有段时间，他去了大学教书，直到当总师之前都再不碰军方的项目。我考军校那年，他反对得很厉害，说女孩子不要走这条路。但我还是来了。”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强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算法作为研究方向吗？因为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强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爸当年放开权限阈值，不是因为他疏忽，而是因为他想验证一个假设——像盘古这种高度智能的系统，在完全开放的环境下，是否仍然能够保持底层逻辑的稳定。”沈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晰，“虽然他失败了，被调离了，但他的假设起码是对的。林强东，你在两次对抗中能够识破马一鸣的陷阱，能够调用一级权限，恰恰证明了我爸当年的方向没有错。”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次行动，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跟你走下去。”沈月把凉透的咖啡放在一边，站起身来，夕阳照在她脸上，轮廓分明，“我爸没做完的事，我来做。武卒也好，盘古也罢，它们的真正潜力，不该被埋没在权力的斗争里。”
林强东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姐，袁总教官说这次行动代号麻雀，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强东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两个人，要完成的任务，比一个特训班还重。你怕不怕？”
“怕？怕个锤子哟！”沈月忽然飙了一句方言，扬起手，林强东以为她要打人，身子下意识往后缩，没想到是对方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她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姐，原来你会说四川话啊。”林强东尴尬地笑了笑，“跟你生活这么久，听你说一口的流利的普通话，我还以为你是京北人呢。”
“那你也没问啊。”沈月故意咳嗽两声，叉着腰道，“林强东，上次说好请我喝辛巴的咖啡，吃南门兜的烤肉，到底什么时候能兑现？”
林强东苦笑着摆了摆手：“这次一定请。”
“择日不如撞日。”沈月把手搂在林强东肩膀，“今晚办一桌，叫上郑伟，你做东。如何？”
“姐，你开心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