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陆沉摆了摆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有什么事?我去拜访一下那位先生,很快就回来。”
他沿着茶棚后面的一条小路,向山坡上走去。小路两旁是稀疏的松林,地上铺满了枯黄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平地上,坐落着一间茅屋。茅屋前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张古琴,琴弦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刚有人弹过。
但茅屋前却空无一人。
陆沉走上前,在茅屋门前停下脚步,拱手道:“在下路过此地,听闻先生琴音,心向往之,特来拜访。不知先生可在屋内?”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身着灰色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老者看上去约莫七十岁上下,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他打量了陆沉一番,微微一笑:“老夫山野之人,不值得贵人拜访。请回吧。”
陆沉连忙道:“先生切勿推辞。在下并非有意打扰,只是方才听到先生的琴音,深感敬佩。在下虽然不懂琴,但也能感受到先生琴音中的超然之境。冒昧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夫姓黄,单名一个宪字,字公覆。本是江夏人,因避乱世,隐居于此。”
黄宪?字公覆?陆沉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没有什么印象。但他并不在意——这个时代,有才华却默默无闻的人太多了。他诚恳地说道:“原来是黄先生。在下陆沉,现任淮南尹。此番出行,是为了考察民情。能与先生相遇,也是有缘。不知先生可愿移步山下茶棚,与在下共饮一杯清茶,聊上几句?”
黄宪看了陆沉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也好。老夫也正好有些话,想对陆公子说一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回到茶棚中。典韦看到主公带了一位老者回来,连忙让出一个位置。陆沉请黄宪坐下,又让茶棚老汉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给黄宪斟上一碗。
黄宪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看着陆沉,缓缓开口:“陆公子,老夫冒昧问一句——你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直接,让陆沉愣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回答道:“在下不敢说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但在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治下的百姓,让他们能够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更好一些。”
黄宪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保护了一部分百姓,却可能在战争中杀死另一部分百姓的父亲、丈夫、儿子?你觉得自己是在行善,还是在作恶?”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典韦在旁边听得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陆沉用眼神制止了。
陆沉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先生的问题,在下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在下只能说——这乱世之中,没有谁是绝对干净的。在下能做的,只是尽量让自己的手上少沾一些无辜者的鲜血,尽量让自己治下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至于其他的——在下不敢奢求问心无愧,只求午夜梦回时,能够睡得着觉。”
黄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仿佛一个考官终于等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好一个‘不敢奢求问心无愧,只求能够睡得着觉’。”黄宪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陆公子,你是个实在人。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口若悬河、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英雄豪杰’,但像你这样敢于直面自己内心矛盾的,却不多见。”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对陆沉拱了拱手:“老夫有一物相赠。请陆公子稍候。”
说完,他转身向山坡上的茅屋走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了,手中拿着一卷竹简。他将竹简递给陆沉,道:“这是老夫闲暇时所著的一部小书,名曰《政论》。里面记载了老夫几十年来对治国理政的一些浅见。若陆公子不嫌弃,就拿去看看吧。”
陆沉双手接过竹简,郑重地道:“多谢先生厚赠。在下回去后,一定认真拜读。”
黄宪摆了摆手:“不必谢老夫。这本书放在老夫这里,也只是束之高阁。若能对陆公子有所启发,也算是它没有白写。好了,天色不早了,陆公子该上路了。老夫也要回去喂鸡了。”
说完,他也不等陆沉回答,转身便向山坡上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很快就消失在了松林的阴影中。
陆沉捧着那卷竹简,站在原地,望着黄宪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主公?”典韦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陆沉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将竹简用布包好,放入怀中,然后对典韦道:“走吧,回合肥。”
马车重新上路。车厢中,陆沉取出那卷竹简,解开系绳,展开来看了一段。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这部《政论》,虽然篇幅不长,但字字珠玑,对治国理政的见解鞭辟入里,许多观点甚至比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见解还要深刻。
他小心翼翼地卷好竹简,放回怀中,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出来,先是遇到了陈抟祖孙,又遇到了黄宪。虽然黄宪没有像陈抟那样答应出山辅佐,但这部《政论》,价值不亚于一位顶级谋士。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天下,果然是藏龙卧虎。而他陆沉,运气还真是不错。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行驶着,离合肥城还有大约百里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