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坐在车厢中，手中捧着黄宪赠送的那卷《政论》，正读得入神。这部书虽然篇幅不长，但字字珠玑，许多观点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他甚至舍不得一口气读完，每读一段便要停下来细细品味一番。
典韦坐在车辕上，手中握着缰绳，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路边的风景。几名亲卫骑着马，前后护卫着马车。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典韦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马车戛然而止。
车厢中的陆沉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撞在车壁上。他放下竹简，掀开车帘，问道：“怎么了？”
典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
陆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的官道中央，盘腿坐着一个老道士。
那老道士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道袍上打满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雪白，脸上的皮肤却如同婴儿般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皱纹。他闭着眼睛，双手结印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地坐在路中央，仿佛一尊雕塑。
陆沉皱了皱眉，示意典韦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自己跳下马车，走上前去，在老道士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道：“道长在上，在下陆沉，有礼了。不知道长为何拦住在下去路？”
老道士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天地万物，又仿佛什么都无法在其中留下痕迹。他看着陆沉，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久，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陆沉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出于礼貌，没有催促。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道士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奇怪……奇怪……”
“道长何事奇怪？”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陆沉的脸，又看了半晌，然后缓缓说出一句话，让陆沉浑身一震——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隐隐的龙气？”
陆沉愣住了。
龙气？那不是帝王之相才会有的东西吗？他陆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军阀，坐拥四郡之地，虽然也算一方诸侯，但与“帝王”二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龙气”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拱手道：“道长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怎会有龙气傍身？道长想必是看错了。”
老道士摇了摇头，目光依然锁定在陆沉身上，语气笃定：“贫道修道七十余载，旁的不敢说，望气之术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你身上的确有一股淡淡的龙气，虽然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这股龙气并非天生，而是后天养成——是你这几年在淮南施行的那些政策、收拢的那些民心，一点一点凝聚而成的。”
陆沉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龙气——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在这个时代，拥有龙气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意味着天命所归，意味着逐鹿天下的资格，也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危险和争斗。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他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让治下的百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仅此而已。
“道长，”陆沉深吸了一口气，诚恳地说道，“在下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在下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境安民，让百姓能够活下去。至于什么龙气、天命，在下不敢想，也不愿想。”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然后对陆沉说道：“龙气一旦凝聚，便不会因为你‘不敢想、不愿想’而消散。它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埋在了土里。你可以选择不去浇灌它，但它依然会在那里，等待着属于它的时机。”
他顿了顿，又道：“贫道今日拦路，并非为了惊吓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顺应本心，莫强求，也莫逃避。该来的，总会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但几步之间，便已经走出了数十丈远，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旁的树林中。
陆沉站在原地，望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主公？”典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老道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一个疯道士的胡言乱语吧。”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龙气——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但老道士那双清澈的眼睛和他那句“顺应本心，莫强求，也莫逃避”，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回到马车上，重新拿起那卷《政论》，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索性放下竹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任由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龙气……龙气……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但老道士的话，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埋进了他的心里。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人生轨迹，似乎从这一刻起，开始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马车继续前行，离合肥城越来越近。陆沉掀开车帘，望向远方那座熟悉的城池轮廓，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不管有没有龙气，我都会继续走下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相信我、追随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