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草叶间溜过去的时候,云啾啾的耳朵动了了一下。
不是梦里那种软乎乎的风,是真真切切蹭到卷毛根儿上的那种,有点痒,像小虫子爬。她眼皮颤了颤,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下,抓了一把湿漉漉的草芽。
醒了。
她没急着睁眼,先动了动脚丫子,左边那只踩到了一块小石头,硌得她缩了缩脚趾。右边那只还泡在溪水边的泥里,凉丝丝的,舒服。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趴着,脸贴地。
睁开眼。
天已经不那么亮了,黄黄的,像是谁把蛋黄搅进了云里。花溪还在响,水声细细的,比刚才更安静了。她撑起胳膊,小手揉了两下眼睛,鼻尖闻到一股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点太阳晒过的暖味儿。
她坐起来,盘着腿,晃了晃脑袋,卷毛甩来甩去。
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那片石头,在斜下来的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像谁偷偷藏了块镜子在里面,反着光。
她歪头。
那地方她没去过。
哥哥们带她走过花溪下游、药田边上、林子口的大路,可那边……再往东一点,树密,草高,石头堆得乱七八糟,像一堆被谁扔掉的积木。以前她想爬过去,三哥就会轻轻一吹风,把她兜回来,说“那边滑”。
现在没人拦她了。
她两手按地,膝盖一顶,开始爬。
草地湿,蹭得裤腿底下凉一片。她不管,手脚并用,屁股一扭一扭地往前挪。爬了一会儿,额头上出了点汗,热乎乎的。她喘了口气,抬头再看——那光还在闪,而且近了。
她咧嘴笑了下,小米牙露出来,酒窝一陷,又继续爬。
终于到了。
她停在那堆石头前,撅着屁股,小脑袋往前探。
石头长得怪。大的小的都有,颜色也不一样,有的黑,有的灰,有的偏红,表面都滑溜溜的,像被水冲了很多年。最奇怪的是,它们身上布满裂纹,弯弯曲曲的,像龟壳,又像晚上抬头看到的星星连成的线。
她伸出小手,戳了下最大的那块。
指尖碰到的一瞬,有点温,不像石头该有的冷硬。她吓了一跳,缩回手,拍拍掌心,又凑近看。
“暖的?”她咕哝了一句,声音含糊,自己也听不清。
她换左手,慢慢伸过去,这次是摸。
嗯……真的暖。
她笑了,笑出声,咯咯的,短促,像风吹铃铛——但她不知道什么叫铃铛,只是觉得高兴。
她不再怕,转头看旁边。
一条细窄的溪流,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沙粒。水流很慢,悠悠的,像在散步。她挪过去,一手撑地,一手探进水里。
凉!
她猛地缩手,又忍不住笑,再伸进去,这回慢了,指尖拨了下水面。
水波荡开,一圈一圈,把她的小脸晃得变形了。她瞪大眼,盯着水里的自己——卷毛飘着,眼睛圆圆的,嘴巴张着,像在傻笑。
她更乐了,脚丫子在岸上晃来晃去,啪啪打地。
拨了几下,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然后低头,在石头堆里翻找。
捡到一块圆的,墨黑色,拿起来对着光看——里面好像有银线,弯弯曲曲的,像小虫子爬。
她举着它,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往水里一丢。
咚。
小石沉底,水花溅上来,有一滴落到她鼻子上。
她抹了把脸,咯咯笑,又伸手摸另一块。
这块红的,摸上去有点麻,像蚂蚁在爬。她“哎”了一声,赶紧甩手,拍了两下掌心,还是笑。
她爬了两步,换了个方向,发现角落里有块扁平的,一面特别光滑,像镜子。她凑过去,照了照。
还是她。
但夕阳照下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卷毛变成金的,脸蛋红扑扑的,像烤熟的小红薯。
她伸手碰了碰“镜面”,影子的手也碰过来。
她戳,影子也戳。
她咧嘴,影子也咧嘴。
她突然往后一坐,笑得打滚,后背蹭到草叶,头发乱了也不管。
玩够了,她翻身趴起,继续往前爬。
前面草更深,遮住了一小片水洼,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一动不动。她停下,盯着看。
有动静吗?
她屏住呼吸。
没有。
她又爬了两步,靠近水边,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悄悄伸向水面,想碰碰那片叶子。
就在这时——
草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