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逸尘怔怔立在原地,心底酸涩翻涌,一时难言。
父神眸光温沉,续声缓缓道来,“不止她们。你的儿子们、你的一众亲友族人,尽数皆是如此。他们奔赴劫火、直面倾覆,从不是为诸天盛名、万古功德,只为心中最朴素的大义。”
“他们为护至亲安稳甘愿浴血,为守族人存续不惧赴死,为护你成长、义无反顾替你扛下前路风霜。他们对亲人的眷恋、对爱人的赤诚、对族人的担当,同样无上伟大,同样是足以托举天地的力量。”
话音微顿,他深深凝望满身甲胄、历尽沧桑的君逸尘,字字叩心:“逸尘,你再好好想一想。当年你开辟人道、立人族根基,人祖帝鸿为何要创立人道、开辟人族一脉?”
君逸尘闻言心神巨震,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通透澄澈的光。
父神眸光沉沉,声声追问直击本心:“是为了洗刷世人对你仙魔之子的偏见,证明你并非天生灾祸?还是为了凌驾诸天、碾压万族,证明你比所有人都强?亦或是贪恋至尊权柄,坐上人皇之位,享受万千族人俯首、被世人奉为救世主膜拜尊崇?”
“不……都不是。”
,君逸尘用力摇头,眸望向无垠花海,过往万古开篇的初心,尽数重回神魂:“我创立人道、开辟人族根基,从无半分争强好胜、夺权独尊的私心。彼时人族最为卑微孱弱,生于天地夹缝,被万族欺凌、轻贱,生来便不配立足,命如草芥,朝不保夕。”
“我不服!”
“弱小的凡类,生来亦有性命,亦有贪生之念、存续之望,哪怕平凡卑微,也该拥有堂堂正正活在天地间的权利。”
父神唇角漾开一抹温和浅笑意,望着眼底澄澈通透、重拾赤子初心的人祖,轻声追问:“那便是了。抛开众生平等的本心,到底是什么,真正让你生出至死不渝、守护人族的执念?”
君逸尘眸光悠远,似穿透万古岁月,落回了最初贫瘠困苦的人族故土。
“是君父自幼的教诲。”
“他自幼便教我,天地生灵从无三六九等,山海万族、凡妖仙魔,生来皆是平等性命,无高低贵贱之分。这份道理,我自幼刻入骨髓,从未敢忘。”
“我身负仙魔混血,生来被鸿蒙万族忌惮厌弃,被世间生灵视作异端灾祸,弃如敝履。世间人人避我、唾我、欲除我而后快。”
他指尖微颤,眼底泛起滚烫的暖意与动容。
“可唯独我的族人不曾。那些被万族鄙夷轻贱、视作蝼蚁凡类的族人们,不惧我的身世,不畏我的宿命,不嫌弃我身负争议的血脉。”
“他们接纳我、信任我,与我妻一同陪我从微末尘埃里起身,让我觉得我们是同类。”
父神静静看着他掌中的轩辕剑,道韵温柔绵长,再度开口轻声发问:
“帝鸿,那你且答我,你这一生执剑不休,究竟为何持剑?年少执念要做剑道第一,又是为了什么?”
君逸尘垂眸凝视掌心剑身,指腹抚过冰凉细腻的剑纹,眼底澄澈而笃定,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弟子持剑,从不为争雄、不为独尊。我苦修剑道,欲做剑道之巅,只为守护我所珍视的一切。护人族存续,护亲友安稳,护我所爱之人,岁岁无忧。”
父神闻言缓缓含笑,眸光通透,一语点破他万古心结:
“你通透众生,通透大道,唯独看不清自己。帝鸿,爱是互相给予,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背负。”
“你倾尽所有去爱家人、护亲友、庇族人、渡苍生,可你要记得,他们也同样深爱着你。”
“你恪守君为下、民为上的本心,事事躬身入局,万般苦难独自咬牙扛起,岁岁独承风雨,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孤君。你总以为众生弱小、亲人单薄,便事事包揽,不愿让他们沾染半分劫难苦楚。”
“你今日所有的赤诚、温柔、担当与本心,皆是被爱滋养而成。是你父君临天的谆谆教诲、悉心养育,养出你的仁善底色;也是你妻子,你的长辈,你的亲友、你的族人,以真心相伴、以性命相护,托住了你一路颠沛的前路。”
“是他们的爱,一点点将你养大、养正、养得心怀苍生。”
“你将这份被滋养的温柔,尽数回馈给了世间众生,护人道永昌、护万灵安生。而后众生感念你的仁心,回望于你、回馈于你,层层牵绊、双向奔赴,这才是爱的真谛,也是这世间最圆满的大道。”
君逸尘浑身一震,持剑的手臂微微僵住。
父神望着他幡然通透的模样,眸光温柔浩瀚,似俯瞰万古苍生、又似是凝视自家稚子,“吾为诸天万道之源,为众生之父。见你从微末凡尘起身,不泯赤诚、不失本心,不做空谈大道的无情圣人,吾心甚慰。”
“世人皆耻于有私,妄求无情无念、至高至冷,殊不知,无真私者,难成大爱;无小爱者,难渡众生。”
“你有执念、有牵挂、有私心,想要护挚爱安稳、护亲人圆满、护族人存续,这从来不是桎梏,而是你最珍贵的道根。你执念一家烟火安稳,你的子嗣执念一室亲人无忧,代代如是、人人同心。”
“爱从来不是凭空宏大,皆是由小家私情层层堆叠。护一人是情,护一家是念,护万家苍生,便是道。”
“众生也从不是孤立浮沉的个体,天地万灵本是命运共生的一体。你想护住眼底一隅安稳,便不得不扫清世间劫火、平息诸天祸乱;你想留住所爱之人的岁岁年年,便不得不护万千生灵得以安生立命。”
“以己身小爱为初心,以众生大安为归途,始于私心守护,终于普渡诸天。这便是最圆满的修行。”
“那些你独自扛过的苦难、你拼力守住的温柔、你不愿辜负的羁绊,从未困住你,反而一点点托举你、成就你,让你的剑道有情、大道有温度,让你从一介执念护亲的少年,活成了能托举万古的人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