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里那声“唧”太轻了,像风吹过叶子缝的响动,可云啾啾的手就是停住了。
她本来正伸手去碰水面上那片浮叶,指尖都快挨着了,听见这声,手就悬在那儿,没再往前。
她歪了下头,耳朵动了动。
不是风。也不是虫叫。
是活东西的声音。
她慢慢缩回手,手心在地上蹭了蹭,转过身,朝着草丛深处看过去。那边草比这边高,密密的一丛,被斜下来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风一吹,草尖晃,影子乱爬,像有谁躲在后面眨眼睛。
她没出声,也没喊人。
哥哥们都不在。
她自己来。
她膝盖一顶,又开始爬,动作比刚才慢多了,手肘贴地,一点一点往前挪。草地湿,蹭得裤腿底下凉一片,额头又出了点汗,热乎乎的。她不管,只盯着那片草。
近了。
她屏住气,右手往前一拨——
宽大的草叶被掀开一角。
看见了。
是个小东西,蜷在浅坑里,毛乎乎的一团,颜色说不上来,灰里带点褐,像落了层土。它后腿有一道口子,红红的,渗着水一样的东西,毛都黏在一块了。它身子微微抖,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但眼缝里有光,是湿的。
又“唧”了一声。
很短,很细,像是疼得忍不住,又不敢大声。
云啾啾的心一下子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像土熊崽,也不像火狐幼崽。可她知道——它难受。
她停在原地,没再往前,也没往后退。她看着它,它也好像察觉到了,耳朵轻轻动了下,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黑漆漆的眼珠,映着一点点天光。
对上了她的视线。
云啾啾没躲。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
小东西立刻绷紧了,腿一抽,想往后缩,可坑太浅,它动不了,只能把脑袋往草根底下埋。可它没跑。它只是抖,呼吸变得急,像要哭出来。
云啾啾不爬了。
她坐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它。
风从上面刮过去,草叶沙沙响。远处花溪还在流,声音细细的。她没听那些,她只听这个小东西的呼吸。
一下,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她不会讲动物的话。三哥说过,有些声音它们听得懂,不是词,是音。
她就轻轻地,“嗯——哦——”了一声,软软的,像大哥哄她睡觉时那样。
小东西的耳朵抖了一下。
她又“嗯”了一声,更轻,还带点往上扬的尾音,像问:你疼吗?
小东西没动。
她再往前挪一点,膝盖压过一小片碎石,硌得她皱了下脸,可她没停下。离它只剩两个手掌的距离了。
她抬起右手,肉乎乎的小手,手指头短短的,指甲圆圆的。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去,指尖有点抖,自己都没发觉。
快碰到它耳朵的时候,她停住了。
两秒。
它没躲。
她就把手落下去了。
轻轻的,落在它耳根那块软毛上。
暖的。
她开始摸,一下一下,顺着毛的方向,力道特别轻,像拂掉花瓣上的灰。她嘴里继续“哦哦”地哼,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柔,像风吹过树叶底下最安静的角落。
小东西的身体还是绷的,可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她没停手,继续摸,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它,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皮,看着它鼻尖一抽一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咬了下自己的下唇,没让声音出来。
她只是摸得更慢了,手心贴着它的毛,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她记得二哥有一次炸了雷,把自己震得耳朵嗡嗡响,大哥就这么摸他脑袋,摸了很久,后来二哥就不抖了。
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可她想试。
风又吹过来,草叶晃,影子在它俩身上爬。她没动,手也没动。
过了好久。
小东西的呼吸变慢了。
它的眼皮不再颤,眼泪也不再往外冒。它就那么睁着眼,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它。
四只眼睛,对在一起。
没有声音。
远处一只鸟叫了半声,又停了。
她没笑,也没说话。她只是继续摸着它,手心温温的,指尖有点汗,可她没擦。她怕一动,它就又怕了。
它的眼珠动了动,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脸,再到她卷翘的头发,最后停在她嘴角。
她没笑,可酒窝已经浅浅地陷进去了。
它看着她。
她摸它。
天光从黄转橙,又往灰里走。
她没想起来要走。
她也不饿。
她就坐在这儿,手放在它头上,像它是她捡到的最要紧的东西。
她的眼角有点湿,没掉下来,只是黏在睫毛上,亮亮的。
它还在看她。
忽然,它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像回应她似的,轻轻蹭了下她的掌心。
她没出声。
可她摸得更慢了,更轻了,像怕惊醒一个梦。
风静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