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边路比官道好走。
脚下是踩实的硬泥,一边是半人深的榆林渠,一边是连片屯田。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吹,沙沙地响,把人马的动静都吞了。槛车在半里外的官道上辘辘东行,只看得见车顶上一角木笼,听不见声。
他们就这么贴着渠走了三日。
头两日,阿玉还忍不住频频回头,往官道北侧的坡顶上望。第三日,她不望了。坡顶再没出现过那粒青点,青袍人守在高处,看得见千里官道,到底看不见脚底下这一条渠。
“沈姐姐,”小姑娘压着声,眼睛却亮,“他真没找着。”
“还早。”沈清漪望着前头一线水光,声音不高,“他是没找着,不是不找了。”
话是午后递到的。
前头渠湾有架翻水的辘轳,张勇扮作给田户修辘轳的匠人,蹲在架子上头,手里敲着木榫。沈清漪牵着马过去饮水,他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只剩近处听得见。
“车今夜宿肃州西三十里的铺子里,人还好,今日多要了一碗热汤。”他敲了两下木榫,“还有,那个青袍人,今早下了坡。”
沈清漪掬水的手顿了顿。
“他不看官道了?”
“看,可他自己不看了。”张勇道,“他把跟车的几个解差分了两个,沿着官道两侧的低洼处走,一处一处地查。将军说,那厮到底起了疑,官道上始终不见人,他便当人不在官道上了。今日晌午,他的人已经下过一道岔渠,是往南去的枯渠,没撞见咱们。”
沈清漪直起身,望着渠水悠悠地往北流,半晌没言语。
她在瓜州那夜说过的话,应验了。他守高处,她们走低处;可低处不是条死路,他在高处扑了空,迟早要低下头来找。今日他查的是南边的枯渠,明日,未必查不到这条榆林渠。
“再往前,渠怎么走?”她问。
张勇的木榫停了一下。
“二十里外,榆林渠要过一道水闸。”他道,“闸口有闸夫管着,放水通船,闸上头连着官道的一座卡子。过了闸,再走十五里,就是肃州城。”
沈清漪的目光,落到渠水尽头那一线天光上。
回到歇脚的背风处,四个人围坐一处。
陆琢听了原委,眉头压下来:“官道上的卡子有将军在明处挡着,可水闸这地方,是往低处走的人,才会撞上的。他分人查渠,这闸口,怕是正等着咱们。”
“嗯。”沈清漪拿树枝在泥地上画,“闸口就一道口子,渠到那儿收窄,两边是闸墙,绕不开。”
热合曼闷声道:“闯?”
“不能闯。”沈清漪摇头,“闸口真埋了人,一闯,就等于告诉他,人在渠上。他没认准咱们,咱们自己先露了。”
阿玉小声问:“那咱还回官道?”
“回官道,是往他眼睛里走。”
沈清漪把树枝搁下,抬头望着渠面。屯田连着河渠,附近农户撑着窄船,往城里运菜、运柴,也有成队的船从闸口过。
她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定下来。
“闸口那些人,查的是走旱路、贴着渠跟车的人。”她道,“他们不会查从水上过的船,船是本就在这渠上讨生活的。”
陆琢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上船。”
“若能搭上一条过闸的船,咱们就是船上的人,不是岸上的人。”沈清漪道,“可有没船、哪天过闸、船户肯不肯搭,我心里还没数。前头渠湾就是埠头,今日天色还早,我这就去打听,最好今夜把船定下来。”
“车今夜宿三十里铺,明早一抬脚便往肃州走。”她道,“咱们在岸上多停一日,就缀不上了。”
热合曼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于阗河边长大的,撑船,会。”
当日后半晌,沈清漪换了身寻常妇人的衣裙,挎只篮子去了渠湾埠头。
埠头上最不缺消息。她在热汤面摊前坐下,多要一碗推给旁边歇脚的脚夫,只当是个不识路、往肃州寻男人的外乡媳妇,东一句西一句套话。几文热汤钱下去,话就松快了。
“明儿有大热闹。”脚夫吸溜着面,往渠上一指,“这一片屯田户新收的秋粮租子,都凑齐了往肃州官仓送。十船一队,打官中的号旗,明儿寅时装船,辰时齐队过闸,误了时辰要挨鞭子。”
“这么多船,都是官府的?”
“船是船户自己的,替官里当差罢了。”脚夫道,“押船有仓里的人,撑船烧火扛包都是船户一家老小。路远,捎个把搭客赚两个酒钱是常事,只要舱里藏严实,不当着闸上人露面。”
沈清漪心里有数,问明领船的船头姓什么、船泊哪道湾,谢过脚夫便回去了。
傍晚,她带阿玉去寻那队粮船的船头。
老船户姓周,跑了半辈子水路。沈清漪先买了他半筐干鱼,又替船上挑了两担水,搭上话才说明来意:她是走商人家的媳妇,带小姑子往肃州投亲,两个兄弟随行,旱路上近来有劫道的,想搭顺风船,舱里躲着,绝不当着闸上人露面。
说着,她把两锭银子搁在木板上,又取一块和田山料压在上头。
周船头的目光在玉料上停了停,没急着收。他打量这几人,一个深目高鼻的汉子,一个本分的年轻玉匠,两个女子,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似歹人,也不似逃奴。
“官粮船叫人翻出私搭客,我这把老骨头得挨军棍。”他沉吟道。
“只搭到闸东十里,上岸就走,名字不沾您的船。”沈清漪道,“干粮自带。这块玉,权当给老丈压惊。”
周船头就着水光看了看那块玉,是识货的,这种成色的和田玉,寻常人家拿不出来,能拿出这个的,也断不会讹他一条船。他把银子和玉一并收了。
“舱里挤。”他道,“明儿寅时装船,辰时过闸,路上少言语,闸上问起,只说是我船上帮工的亲戚。记住,闸上那两个不穿号衣的,眼毒,别往跟前凑。”
“晓得了。”沈清漪福了福,“多谢老丈。”
寅时,天最黑。张勇去就近一处塘驿,是霍将军早年同袍在管,专为接应的人留了落脚的地方,把四匹马寄进马厩,说好由他那边的人代喂,过了闸到驿道上接。
陆琢背着玉雕家什上了头一条船,热合曼会水,撑第二条,沈清漪和阿玉扮作船上做饭、补网的家眷,缩在舱里。十条粮船吃水很深,船舱里堆着麻袋,新粮的气息闷沉沉的。
辰时,日头升起,船队到了水闸。
闸口前停着一队待放的船,前头还排着七八条民船:运柴的、贩菜的、载着几只羊往城里去的窄船,都挤在回水湾里等。沈清漪从舱缝里往外看。
那是一座青石砌的闸,两扇厚木门半开着,闸口上水势急,哗哗地响。闸头上果然不只有闸夫,石阶上站着两个不穿号衣的人,手按着腰,目光不在船上,只在闸口两岸的小路上来回扫。
排在最前头的是一条打鱼的乌篷船。
一个查岸的人从石阶上跳下去,落在乌篷船的船头,船身猛地一沉。他也不说话,掀开篷布,把舱里的鱼篓、网具一一踢开,又探头往舱底看了两眼。打鱼的老汉赔着笑,递上烟袋,被他抬手拨开。
“船上就你一个?”
“就老汉一个。”老汉弯着腰,“官爷,打了一夜鱼,赶着进城卖鲜的。”
那人在舱里翻了小半刻,没翻出什么,才跳回岸上,不耐烦地摆手放行。乌篷船撑进闸口时,沈清漪看见那老汉撑篙的手,还在微微地抖。
阿玉在舱里,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沈清漪握住她的手。
另一个人先上岸,沿闸西的渠边路慢慢走了一遍,又蹲下看泥地上的脚印,连几根被踩折的芦苇,都拨弄了几下。
她们上岸的脚印是昨夜退着扫平的,上船选在硬石浅滩,留不下印子。能做的都做了。可十船粮排得长,前头小船一条一条被翻,轮到官粮,他未必不上来瞧一眼。
阿玉在舱里屏住了气,小手攥住沈清漪的袖子,指尖冰凉。
“小妹,”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是寻常人家媳妇的腔调,“水开了,给船老大们下两把面,过闸要忙。”
阿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低低应了声“哎”,缩到灶膛前去添柴。舱里很快升起柴烟,混着新粮的气息,一股脑儿往舱外飘。沈清漪自己捧起那张渔网,就着舱口的光,低头一针一针地补。
她们不是藏起来的人,是这船上本就有的、忙前忙后的家眷。
岸上那人到底站起身,冲闸头上的同伴摇了摇头。
闸夫举起号旗,点了船数,朗声唱喏:“官粮十船,过闸。”
绞盘吱呀呀地转,闸门开大。头一条船晃了晃,挤进闸口,水声轰响。沈清漪低着头,手里的渔网没有停。
查岸那人沿着船队走过来,到了第二条船边,伸手按住了船帮。
热合曼立在船尾,赤着脚,手里竹篙一点,浓重的口音不慌不忙:“官爷,借光,船要蹭墙了。”
那人往舱里看了一眼。满舱麻袋,码得齐整,一个深目高鼻的撑船汉子,一个低头补网的姑娘,灶膛前一个添柴的丫头,烟火气腾腾。他的目光在麻袋上停了两息,到底没跳上船,官粮验的是号旗,翻散了包,误了入仓,担待不起。
他松了手,往后一条船去了。
船一条一条过了闸。
等第十条船也驶出闸口、水面重新开阔起来,阿玉才在舱里,极轻极轻地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小衣已经叫冷汗浸得凉了。
热合曼从船尾探过头,压低的嗓门里压不住一点笑:“过去了。”
船队又行了十余里,在一处僻静的河湾靠了岸。
张勇早得了信,已同塘驿的一个老卒把四匹马牵到了湾边的榆林里。陆琢跳上岸,一一查看鞍鞯、辔头,又摸了摸马腹,马在驿厩里喂得很好,毛色发亮。这一路跑腿接应,全靠张勇他们这些霍将军的旧部。
那老卒不肯多留,只冲几人抱了抱拳,说“将军交代过的事应分的”,便牵着自家骡子回驿道上去了。
“于阗、沙州、瓜州,”陆琢看着那背影,低声道,“一路上帮咱们的,没一个图钱。”
“他们图的也不是钱。”沈清漪翻身上马,“将军的军务、都护府的脸面走在明处,沿途同袍看着,知道这是桩该帮的事。这便是将军说的‘沿途托旧部照拂’。”
热合曼把阿玉托上马背,瓮声接了一句:“公道在人心上。压是压不死的。”
马蹄踏回硬泥路,四人缀着官道往东赶。等望见肃州城廓,槛车已先进了城,今夜歇在城东驿馆。
沈清漪勒马立在城外一处高坡上,回望那座渐渐远了的水闸。查渠的人已经有了,看脚印、拨芦苇,一样一样,都是冲低处来的。这一回她们从水上走脱了,可他既已低下头,往后的每一条渠、每一道闸,都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低处,也不再是条能一直走下去的路了。
“沈姐姐,”阿玉顺着她的目光望,“他往后……会查到船上么?”
“会。”沈清漪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稳,“他迟早会查。可等他查到这条船上,咱们早已进了肃州城。”
进了城,便不比路上。肃州是河西咽喉,军堡、官驿、商栈挤在一处,青袍人的耳目更密。
沈清漪同陆琢议定分两拨落脚:她带阿玉住西市客栈,陆琢带热合曼在城南,不往一处凑,也不往驿馆跟前探。
车歇一夜,明早东行,他们也歇一夜、添些草料,天亮便缀上去,一路跟到长安。张勇照旧暗里往来,将军那边若有文书递到肃州军前,就从他那条线接。
“今夜都歇着。”沈清漪道,“天亮车一动,咱也走。”
陆琢点头:“到了长安,先想法子见沈伯父一面。”
“嗯。”沈清漪道,“当年苏家出面罗织罪名,可背后还站着宫里那位。根子在上头,没铁证,动不得。”
她声音压低:“这口气先咽着。等进了长安,找齐实证,连本带利,一起算。”
四人催马进了城。日头偏到西边,把满城的瓦脊照得发亮。远处,城东驿馆的方向,一面旧旗在风里半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