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营最后一周，最终考核。

红蓝对抗，实兵实弹——当然，弹是空包弹，但打在身上那个标记弹的染料会溅开，沾到皮肤上一整天洗不掉，跟中了彩弹似的。疤哥说了，标记弹打中头部或胸部直接"阵亡"，打四肢算"负伤"可以继续打，但机动性会受影响。

秦烈被编在蓝军。

蓝军一共十二个人，任务是防守一处模拟指挥所——设在那栋废弃三层小楼里。红军十六个人，任务是攻下指挥所，拔掉旗。

"蓝军防守，红军进攻。时间限制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内红军没拔旗，蓝军赢。拔了，红军赢。"疤哥站在小楼前面的空地上，手里夹着烟，把规则念了一遍。

秦烈扫了一眼地形。

小楼还是那栋CQB训练用的废弃楼，但这次不考室内近战了，考的是外围防御和阵地战。小楼四周是一片开阔地，大约五十米宽，然后是树林边缘。开阔地上散落着几个掩体——沙袋堆、废旧轮胎、半截水泥墙，都是之前训练留下的。

红军要从树林方向攻过来，穿过五十米开阔地才能接近小楼。蓝军的防御阵地设在开阔地前半段，利用掩体形成交叉火力。

"怎么打？"蓝军队长是个二期士官，编号011，侦察连出身，比秦烈早两年入伍。他蹲在沙袋后面，拿树枝在地上画了草图。

"开阔地没有遮蔽，他们冲过来至少要暴露二十秒。"011说，"我们三个火力点交叉覆盖，第一波就能放倒一半。"

他把蓝军十二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守小楼正门，第二组守左翼沙袋阵地，第三组守右翼轮胎掩体。

秦烈被分到第二组，跟058、还有一个编号033的老兵一起。

"我们这组负责左翼，覆盖开阔地正面和树林出口。"011说，"红军从树林里出来的一瞬间，你们先开火，打乱他们的队形。第一组从正门补枪，形成交叉。"

秦烈点了点头。

058蹲在旁边，检查弹匣。标记弹比实弹轻，弹道会飘，五十米外精度下降明显。他把弹匣在头盔上磕了两下，确保供弹顺畅。

"你今天别逞能。"秦烈低声说。

"你管我？"058没抬头。

"昨天差点没命，今天又来。"

"昨天是水，今天是子弹。不一样的。"

"标记弹打脸上一样疼。"

"你心疼我？"

"我心疼我的搭档。"

058磕弹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磕。

"知道了。"他说。

上午九点，对抗开始。

蓝军就位。秦烈趴在左翼沙袋后面，枪口指向树林方向。058在他右侧，033在左侧，三个人呈三角分布，互相能照应。

开阔地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风从树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安静。

太安静了。

秦烈盯着树林边缘。树叶在动，但看不到人。红军肯定在树林里移动，但五十米外听不见脚步声。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来了。"033低声说。

秦烈看见了——树林边缘左侧，一个头盔探了出来，又缩回去。

然后是右侧，两个。

然后是正面，三个。

红军在分散试探，从不同方向探头观察蓝军阵地位置。这是基本战术，用少量人员吸引火力，暴露对方火力点。

"别急。"秦烈说，"让他们出来。"

又过了一分钟。

树林里突然扔出两颗烟雾弹。灰白色的烟雾在树林出口翻涌，视线被遮挡了。

"烟雾掩护，要冲了。"058说。

果然，烟雾中出现了人影——红军开始突击了。

第一个人从烟雾里冲出来，弯腰低姿，跑得很快。秦烈瞄准，扣扳机——

"啪"的一声，标记弹飞出去，打在那个人的胸口，红色染料溅开。

"阵亡一个。"033喊。

但后面的人跟上来了。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从烟雾两侧分散冲出，走的是蛇形路线，不好打。

秦烈连开三枪，打中一个，另一个从他视野死角绕过去了。

"右翼有漏的！"秦烈喊。

对讲机里第一组回应："收到，正门补枪。"

枪声密集起来。开阔地上到处都是"啪啪啪"的标记弹声音，红色染料在地面和掩体上到处飞溅。

秦烈换弹匣，继续射击。红军的人多，一波接一波，蓝军的弹药消耗很快。

"弹匣还有几个？"秦烈问。

"两个。"058说。

"我一个半。"033说。

对讲机里011的声音："蓝军注意，红军主力从右翼迂回，小楼正门压力小。第二组注意左翼，可能有佯攻。"

话音刚落，左翼树林方向又冲出来两个人。

秦烈开枪，打中一个。另一个趴下了，利用开阔地上的半截水泥墙当掩体，慢慢往前爬。

"那个趴着的，我打不到。"秦烈说。

"我试试。"058探出身子，枪口指向水泥墙方向。

"别露头太多——"

话没说完，对面一串标记弹打过来，打在058面前的沙袋上，红色染料溅了他一脸。

058缩回去，抹了一把脸。

"差点。"他说。

"说了别露头。"

"不打他他就爬过来了。"

秦烈观察了一下水泥墙的位置。那个红军趴在墙后面，从秦烈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头盔顶部。打不到。

"我绕一下。"秦烈说。

"你绕什么？"

"从侧翼绕到那个墙后面，打他后背。"

"太远了，暴露。"

"赌一把。"

秦烈从沙袋后面撤出来，弯腰低姿，沿着掩体之间的缝隙往左移动了大约十五米，绕到了水泥墙的侧后方。

那个红军还在往前爬，没注意到后面有人。

秦烈瞄准他的后背，扣扳机。

"啪。"

红色染料在那个红军的背上炸开。

"阵亡。"那人停住了，举起双手。

秦烈退回掩体。

"漂亮。"033说。

058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对抗进行到第二十五分钟。

蓝军弹药见底了。秦烈换了最后一个弹匣，里面只剩五发。058还有半匣，033还有三发。

红军还剩大约八个人，但他们的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双方都在省着打。

开阔地上到处都是红色染料痕迹，像一幅抽象画。沙袋上、轮胎上、水泥墙上，全是弹痕。

"他们要冲了。"011在对讲机里说，"最后阶段，不要省弹。打光为止。"

果然，红军调整了战术。他们不再分散试探了，而是集中剩余人员从正面强突——六个人排成一排，互相掩护，交替前进。

这是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蓝军火力点就那么多，集中突破一个点就能撕开口子。

"集中打正面那个。"秦烈说，"打中间的，两边的人就暴露了。"

058点头。

红军六个人从烟雾里冲出来。秦烈瞄准中间那个人，开枪——打中了，肩膀。那人没倒，标记弹打在肩膀上不算阵亡，可以继续打。

但这一枪让中间那个人减速了，左右两个人不得不停下来掩护他。

蓝军趁机集火，又放倒了两个。

还剩三个。

三个红军冲到了小楼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进入了手榴弹投掷范围。

"手榴弹！"红军有人喊。

秦烈看见一个东西从空中飞过来，落在沙袋前面三米处。

"趴下！"

三秒钟的引信。秦烈趴在沙袋后面，双手抱头。

"嘭——"

空爆弹的声音比标记弹大得多，模拟的是真实手榴弹的爆炸声。冲击波掀起的尘土和碎屑落在秦烈背上。

手榴弹是模拟的，不会真的炸，但声音和冲击波是真实的。秦烈耳朵嗡了一下。

"第一组报告情况！"011在对讲机里喊。

没有回应。

"第一组？"

沉默。

秦烈心里一沉。第一组守正门的，如果被打掉了，小楼就空了。

"011，正门可能失守了。"秦烈说。

"收到。第二组、第三组收缩防线，退回小楼。"

秦烈、058、033从掩体撤出，往小楼方向跑。

开阔地上红色染料到处都是，分不清哪些是蓝军哪些是红军的。秦烈跑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不是怕，是兴奋。这种实战模拟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比跳伞还猛。

他们退到小楼门口。011和剩下的两个第一组的人在里面，脸色不太好。

"正门被打掉了两个人，还剩我们五个。"011说，"红军还有三个，他们马上就到。"

小楼里只有一层和二层的部分房间可以防守。三楼楼梯被封了，不安全。

"分两层守。"秦烈说，"二层居高临下，覆盖楼外。一层守楼梯和正门。"

"你上二层？"011问。

"我上。058跟我，033守一层楼梯口。"

分配完毕。秦烈和058从楼梯冲上二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拐角处堆着几个沙袋当临时掩体。秦烈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后面，枪口指向小楼正前方。

"他们出来了。"058在另一个窗口说。

三个红军从开阔地尽头冲出来，直奔小楼正门。

一层033和011的火力从正门射出，打中了一个。还剩两个。

那两个人分散了——一个绕到小楼左侧，一个绕到右侧。

"左侧那个我看到了。"秦烈说，"他贴着墙根走。"

秦烈从窗口探出枪口，瞄准左侧墙根方向。

那个红军贴着墙慢慢移动，利用小楼的阴影遮蔽自己。秦烈等他走到二楼窗口正下方的时候开枪——

标记弹从二楼窗口垂直打下去，打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阵亡。"

还剩一个。

"右侧那个呢？"秦烈问。

"没看到。"058说。

对讲机里033的声音："右侧有人靠近，我打不到角度——"

话没说完，一声空爆弹的"嘭"从小楼右侧传来。

"手榴弹！"033喊。

又是三秒引信。

秦烈趴在二楼走廊里，感觉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033？033！"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还在。没炸到我。但弹匣打光了。"

"退到楼梯口，守住最后一道线。"

秦烈和058在二楼窗口继续搜索最后那个红军的位置。

"他在哪？"058低声说。

秦烈盯着小楼右侧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他进楼了。"秦烈突然说。

"什么？"

"手榴弹投完之后没看见人，说明他利用爆炸掩护从右侧门进了楼。"

秦烈从窗口缩回来，朝楼梯方向跑。

"他进楼了！守楼梯！"

他冲到楼梯口，枪口指向下方。

黑暗中，一个头盔从一楼楼梯拐角冒出来。

秦烈开枪。

"啪。"

红色染料在那个人的胸口炸开。

"阵亡。"那人举起双手。

安静了。

对讲机里疤哥的声音："时间到。红军剩余人数：零。蓝军剩余人数：四。蓝军防守成功。"

秦烈靠在楼梯扶手上，大口喘气。

058从二楼跑下来，脸上全是红色染料和灰尘，嘴角咧着。

"赢了。"他说。

"赢了。"秦烈重复了一遍。

楼下011和033从一楼走廊走出来，两个人也都挂了彩——033的作训服左臂上全是红色染料，011的帽子上中了一枪。

四个人站在小楼一楼的走廊里，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染料和汗水，谁都没说话。

然后058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咧开嘴、露出牙、笑得肩膀都在抖的那种笑。

秦烈也笑了。

疤哥在总结会上念成绩的时候，秦烈和058坐在最后一排。

"本次红蓝对抗，蓝军胜。蓝军防守战术执行到位，火力分配合理，撤退收缩果断。"疤哥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板，"特别表扬047和058，左翼阵地坚守到最后，配合分满分。"

058用胳膊肘碰了碰秦烈。

"配合分满分。"他小声说。

"你突入的时候步子还是太大。"秦烈说。

"你绕后那一下差点被对面集火。"

"没被集火。"

"差点。"

疤哥继续念："本次选拔营综合排名，前八名进入特战大队。名单如下——"

秦烈屏住呼吸。

"第一名，011。第二名，047。第三名，058。第四名……"

秦烈听见自己的编号，脑子嗡了一下。

第二名。

全营三百人，他排第二。

058第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058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

秦烈点了点头。

不是终点。但至少，他迈过了这道坎。

疤哥念完名单，把记录板夹在腋下。

"明天授衔。后天报到。你们八个人，从今天起是特战大队的人了。"

他顿了顿，看了所有人一眼。

"别以为进了特战就了不起了。真正的训练，才刚开始。"

人群散了。

秦烈走在回营区的路上，058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跟前几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