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压到草尖底下,灰蒙蒙的,像谁把半块湿布盖在了地上。风停了,连花溪的水声都轻得听不见。云啾啾的手还在那儿,贴着小东西耳根的毛,一下一下地摸,掌心热乎乎的,指尖有点黏汗,可她没动。
它也还闭着眼,但呼吸稳了,不像刚才那样一抽一抽的。睫毛上沾着点土末,随着喘气轻轻颤。刚才那一下蹭掌心的动作,软得很,像是信了她。
云啾啾看着它,心里头空落落的又胀胀的。她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从哪儿来的,也没见它长什么模样,只晓得它疼。后腿那道口子红通通的,渗出来的水亮晶晶的,在昏光里反出一点微光。她盯着看,越看越觉得难受,像是自己膝盖磕破那次,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被她憋回去。
可这次不是她疼。
是它。
她忽然想起大哥。那天二哥炸了雷,耳朵嗡嗡响,坐在廊下不说话,大哥就走过去,冰凉的手指慢慢按在他太阳穴上,另一只手轻轻拍他后背。二哥一开始绷着,后来头一点一点地歪下去,靠在大哥肩上睡着了。
那时候她站在门边,没敢出声,只觉得大哥的手真稳,稳得能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压住。
现在她也想稳一点。
她继续摸,手没抖,声音也没断,嘴里还是“哦——哦——”地哼,调子往下沉,像哄自己睡觉那样。她把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它卷曲的毛,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它没躲。
她的心跳慢了一点。
天更暗了,头顶的叶子变成剪影,轮廓模糊。她眨了眨眼,眼角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她都没察觉。
那滴泪,正好落在它后腿伤口上。
一碰上皮肉,就像水珠落进沙地,瞬间没了影。可就在那一瞬,伤口边缘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开始往中间收。血痕变淡,渗液消失,裂开的皮肉一点点合拢,快得像是有人拿笔在纸上涂改。三两下工夫,连结痂都没有,新生的绒毛从里面钻出来,短短的,软软的,颜色比别处浅一圈。
云啾啾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条腿——刚才还红通通的一道口子,现在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留。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弄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脸上的泪痕,湿漉漉的,还没干。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水光,在昏暗里微微闪。
她不信。
她又凑近看那小东西的腿,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软的,暖的,毛顺顺的,跟没伤过一样。
它动了。
眼皮猛地掀开,整双黑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看向她。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来屈伸了一下,前爪撑地,试着站了站。然后它扭头,再看她,眼神变了,不再是害怕、防备,而是亮得惊人,像是夜里突然点亮的一盏灯。
它“呜”了一声,短促,带着点不敢信。
接着它往前一蹭,脑袋直接顶到她下巴,鼻子在她脸上来回擦,温温的,湿湿的。她往后仰了仰,它就跟上来,整个身子往她怀里钻,毛乎乎一团,压得她坐不稳,差点往后倒。
她赶紧伸手抱住,两只小胳膊环住它脖子,怕它摔着。
它不管,尾巴摇得飞快,虽然短,但劲儿大,扫得旁边草叶哗哗响。它仰头看她,嘴巴张了张,又“唧”了一声,这回不是疼,是高兴,像小铃铛晃了一下。
云啾啾怔了几秒,忽然“咯”地笑出声。
一笑就停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酒窝深深陷进去,眼睛弯成两条缝。她抱着它转了个圈,草地松软,她也不怕摔,就那么坐着,把它搂紧了,脸贴它头顶蹭了蹭。
“你好了!你好了!”她叽叽咕咕地说,话不成句,“不疼了是不是?不疼了!你看,毛都长出来了!”
它听不懂,但它知道她在夸它。它把脑袋往她颈窝里埋,四肢扒拉着她衣服,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塞进她怀里。它的小爪子踩在她肚兜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没用力,只是急着靠近。
云啾啾笑得更大声了,一边拍它背,一边摇头晃脑,“哎呀你痒死啦!别蹭啦!咯咯咯——”
她笑得仰倒,后背贴上草地,它也跟着躺下来,趴在她胸口,脑袋搁她肩上,呼哧呼哧地喘,像跑完很长一段路。它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她看,亮得能映出她浅金的卷毛和琥珀色的眼珠。
她也看着它。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动。
远处一只萤火虫飘过来,在草尖上绕了个圈,又飞走了。
云啾啾抬起手,指着天上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喏,亮亮。”
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脖子伸得老长,然后又转回来,用鼻子拱她手腕。
她笑了,“你比亮亮还亮。”
它“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揉了揉它耳朵,软乎乎的,像三哥给她做的棉花糖。她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但不想走。这儿挺好,风安静,地暖,怀里有个毛团子,还会蹭她。
她拍拍它,“你要跟我回家吗?”
它不懂“家”,但它听见她声音里的软,于是抬起头,张嘴咬了下她袖口,轻轻的,像含颗糖。
她咯咯笑,“你吃我衣服?坏蛋!”
它不理,又咬了一口,然后翻身滚到她胳膊底下,四脚朝天,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眼睛闭上,呼噜呼噜地开始打盹。
云啾啾呆住,“你……你这就睡啦?”
它没回答。
呼吸匀了。
她看着它,嘴角翘着,手轻轻搭在它肚子上,感受那一起一伏的暖意。她没动,也不敢大声,生怕惊了它的好梦。
天彻底黑了。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它。
它睡熟了,耳朵偶尔抖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
她轻轻说:“你做个好梦哦。”
然后她也闭上眼,靠着它,晒了一天的草香从地底浮上来,暖烘烘的,像盖了层看不见的毯子。
她的手还环着它,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