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草尖有点发烫的时候,云啾啾才慢慢把搭在小灵兽腰上的手收回来。她刚才睡着了一会儿,不是真睡,就是那种眼睛闭着、脑子飘着云朵、耳朵还听着风声的半梦半醒。
小家伙还在她旁边躺着,肚子一起一伏,毛蹭着她的胳膊肘,暖乎乎的。
她动了动脚趾头,忽然觉得有人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盯,也不是让她后背发凉的感觉——是那种……稳稳的、静静的注视,像树影落在地上,不吵也不动,可她就是知道。
她没睁眼,先皱了皱鼻子。
然后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谁怕惊到她,连气都不敢大喘。
她这下睁开了眼,脑袋偏过去一点,顺着视线的方向找过去。
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衣角被风吹了一下,人没动,鞋底干干净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连草叶都没踩弯一根。
“七哥。”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刚醒的软糯。
云衡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角松了一下,像是笑了,又没真的笑出来。
他离得不远,大概十步远的样子,正好能看清她脸上的酒窝有没有凹进去。
她坐了起来,动作慢吞吞的,一边拍了拍肚兜上的草屑,一边伸手往后摸了摸,确认小灵兽还在。
小家伙也被惊醒了,耳朵一竖,猛地抬头,眼神警惕地扫向林边。
“别怕。”她轻轻拍它背,“是我七哥。”
那小东西听了,还是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放松下来,尾巴轻轻摇了摇。
云啾啾这才抬起手,冲着那边用力挥了挥。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招手,是小孩子招呼玩伴的那种——手张得老大,五指全张开,手腕来回甩,卷毛都跟着跳。
然后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掌心朝下,按了按。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意思是:快来坐下,这儿有我留的地方。
云衡看着她这个动作,指尖在袖口轻轻刮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动,她就会撅嘴,然后喊“七哥懒”,再然后可能自己爬过来拽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是不想靠近,是他怕。
怕自己一靠近,这画面就变了。
刚才他从空间褶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和小灵兽并排躺着,风从旁边绕过去,草浪一波接一波,她一只手搭在它身上,它尾巴缠着她手腕,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他站那儿看了好久。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不小心把幺妹从眼前弄没了三秒钟。
就三秒。
她突然不在原地了,下一瞬才出现在结界另一头。
可那三秒,他心跳停了。
后来他翻遍古籍,练了上千次定位,把空间折叠的误差压到尘埃都测不出来,可每次靠近她的时候,他还是会想——万一呢?
万一我又把你弄丢了怎么办?
所以他现在站在这儿,明明被邀请了,脚却像生了根。
云啾啾看他不动,歪了歪头。
“七哥?”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带了点疑惑。
他这才抬脚,慢慢走近。
两步,一步,再一步。
在他离她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他蹲了下来。
不是直接坐,也不是站着俯视,是蹲着,膝盖微曲,视线放低到和她差不多高。
然后他手掌虚按地面。
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草间升起来,薄得像蛛网,稳得像石板,刚好托住他的膝盖,不让泥土沾上衣角,也不让身体压得太实。
像是在说:我就轻轻落一下,不占你太多地方。
云啾啾看见这个动作,一下子笑出声来。
“咯咯咯——”她笑得肩膀直抖,“七哥傻!”
说着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决,往自己这边拽。
“挤得下!”
他被她拉得往前一倾,手撑地才没扑上去。
小灵兽也被吓了一跳,猛地坐起,但没跑,反而转头蹭了蹭他垂下的衣角,像是在帮腔。
云衡低头看了看那只毛爪子,又看了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
他终于把手撑在地上,慢慢挪近了一点。
再近一点。
直到三个人的影子在日光下靠得很近,几乎要连成一片。
风这时候吹过来,带着草根和晒热的泥土味,卷起他一缕银发,扫过她鼻尖。
她打了个小喷嚏,缩了缩脖子。
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挡风,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最后只是轻轻拢了拢她背后翘起来的一小撮卷毛。
“头发乱了。”他说。
她仰头看他,酒窝一陷,“那你帮我理呀。”
他就真的伸手,一根一根,把她脑后炸开的卷儿顺回去。
动作很轻,像是碰的是什么特别容易碎的东西。
她没动,乖乖坐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
“七哥今天穿新衣服啦?”她忽然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嗯。早上换的。”
“香香的。”她抽了抽鼻子,“是山泉洗过的布?”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她得意地晃脑袋,“七哥的衣服每次都香香的,不像二哥,一来就噼里啪啦冒火星子。”
他嘴角终于真正翘了一下。
“那你喜欢香香的,还是噼里啪啦的?”
“都喜欢!”她立刻说,“但我最喜欢七哥。”
说完还补了一句:“因为七哥最安静,不会吓到小花小草。”
他听了,手指在她发丝间停了一瞬。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前几天她看见一朵含羞灵花闭合,还会轻轻拍手说“它在躲猫猫”,生怕别人以为那是害怕。
她总怕吓到别人。
可没人怕她。
她才是那个,能让枯藤复绿、让旧伤消退的人。
但他不说。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当成特别的那个。
她只想当个普通的小妹妹,有个会给她理头发的七哥,有个会陪她玩的毛团子,有一片能躺着晒太阳的草地。
就够了。
他收回手,正要说话,她忽然转身,从草堆里扒拉出一块扁平的小石头。
“七哥你看!”她举起来,“像不像镜子?”
他看了一眼,“像。”
“你照照!”她塞到他手里。
他接过,石头冰凉,边缘磨得圆润,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正要递回去,她却凑过来,脑袋挤进他肩膀和手臂之间,鼻尖几乎贴上石头。
“我也照!”她说。
于是两个人的影子就挤在那一小块石头上,一个大一个小,一个安静一个咧着嘴笑。
小灵兽也好奇地凑过来,鼻子顶了顶石头背面,结果把自己倒影像撞花了。
“哎呀!”她笑起来,“你捣乱!”
它不理,反而用脑袋蹭她耳后,一下一下,像是在讨摸。
她顺势搂住它脖子,把它往怀里带,“你也来照!咱们仨一起!”
于是三颗脑袋就这么挤在一块小石头前,影子糊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阳光这时候移到了草尖最高处,影子缩到最小。
远处一朵灵花悄悄绽开,粉白的花瓣一层层舒展,像谁在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云衡看着眼前这一幕,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块石头轻轻放在草地上,然后伸手,将妹妹往里拢了拢。
手落下时,刚好圈住她和小灵兽。
像是一个无形的结界。
不隔绝外界,只围住此刻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