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坟立好，村人没让他们走。

白胡子老汉拄着拐，说什么也要请恩人到村里歇几日。鹿仙爷四百年才回来这一趟，村里杀了鸡、蒸了新米，连藏了几年的一坛糙米酒都搬了出来。一户户端着碗往祠堂前的空地上送，碗摞碗、盆挨盆，比过年还丰盛。

日头一落，篝火点起来。男人们盘腿坐着喝酒，女人们凑在一处纳鞋、说笑，娃娃们绕着火追成一团，跑热了，抓起把炒豆子又跑。

团子被一群村里的小娃娃围在中间。

“她真能跟鹿仙爷说话？”

“俺娘说她是仙童下凡，手指头一点，就能叫死人回家！”

“俺不信，哪有那么小的仙童。”

团子被看得不好意思，抱着娘亲的腿，把半张脸藏到她裙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瞧。沈惊鸿经脉伤着抱她不得，便俯身把她往身边拢了拢。

她原是最冷的性子，这样人挤人的热闹，她一向不惯，可低头看见团子耳朵尖都红了、眼睛却亮得很，眼底那层冰也悄悄化了。

“怕什么。”她声音放得极轻，“想去玩，便去。”

团子得了这句话，这才被几个胆子大的娃娃半拉半请，拽到火边去了。

毛团蹲在苏九歌肩头，金睛直勾勾盯着火上转的烤鸡，油一滴滴落进火里，滋滋作响，它的爪子早按捺不住，一下一下挠着苏九歌的衣领。

它咽着口水，一本正经，“苏爹爹，这凡尘别的不成，吃的，实在。比那秘境里啃了一路的干饼，强出十条街。”

“就知道吃。”苏九歌笑着弹了它一记，“小心着点，别当着人现原形，把村里人吓着。”

“本大爷是那种没分寸的？”毛团嘴硬，眼睛却没离开烤鸡半分。

老白鹿立在祠堂的高台下，没去凑热闹。

几个胆大的半大娃娃，捧着刚摘的山果、煮好的鸡蛋，怯生生走到它跟前，把东西往它蹄子前一放，转身就跑，跑远了又回头看。它低头看着那些果子，又看着满场火光、满场笑闹，四百年压在心头的那点孤，一点点化开。

“这才像人间。”它翕了翕鼻子，声音很低，“有灶烟，有娃哭，有鸡叫。我守着主人那座空山，四百年，连这样的声儿都没听过。”

苏九歌走过去，递给它一碗酒。它不喝，只是就着碗沿闻了闻。

“前辈今后，有什么打算？”

老白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火里。

“主人回家了，我守了四百年的事，了了。”它缓缓道，“按理，我该留在这里，替他看着这村子、这条河，看它个地老天荒。”

它话锋一转，望向火光里那个被娃娃们围着、咯咯直笑的小小身影。

“可你们后头的路，比守坟难。你那个老子，还在天罡殿里等着。那仙宫，更是从这孩子踏出秘境那天起，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老白鹿道，“我活了一千岁，这把老骨头，总不能在你们最需要帮忙的时候，留在村里养老。”

苏九歌心头一热，端着酒碗，半晌没说话。

“所以得立起来。”他望着那堆篝火，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沉，“前辈，你发现没有，从出山到现在，我们一直是在躲、在逃、在被人撵着走。外人看我们，就是一群没名号、没根基、东拼西凑凑在一处逃命的。”

“这样不行。”他说，“得有个东西立在那儿，叫天下人、叫天下的灵兽都看见。”

这话头一起，旁边几个都凑了过来。

沈惊雪抱着剑，坐在一截木桩上，挑了挑眉：“立什么？你还想开山立派不成？”

“为什么不成？”苏九歌笑了笑，索性蹲下，拿根柴枝在脚边的泥地上划拉，“你们想，仙宫为什么这么忌惮团子？为什么宁可放我们过九道门户，也要把她钓来中原？”

他在地上点了一下。

“因为她是万兽之主。这四个字，重得能压住一整个修仙界的灵兽。可眼下，这四个字只在我们自己心里揣着。”

他一道一道划着，“天上飞的、山里跑的灵兽不知道；凡尘这些修士不知道；更别说上辈子受过她恩泽、肯为她拼命的那些生灵，它们找不着她，她也找不着它们，彼此就这么散着。”

“得有个名号。”他把柴枝往泥里一插，“名号一立，旗子一树，它们就知道，该往哪儿聚了。”

毛团立刻把胸脯挺得老高：“这名号得响！得吓人！依本大爷看，就叫吞天教！一听就厉害！”

“不好不好。”团子远远听见，鼓着腮帮子直摇头，迈着小短腿跑回来，“吞天凶巴巴的，小兽们听见都吓跑啦。要叫大家一听，就觉得暖暖的，是个能回家的地方。”

小家伙站在场子中间，仰着被火光映红的小脸，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伸出小胳膊朝四下里大大划了个圈。

“万兽门！”她奶声奶气，却喊得格外清楚，“爹爹，叫万兽门好不好？是万兽的家！谁走投无路了，都能来！”

满场静了一瞬，连火光噼啪的声儿都听得见。

老白鹿缓缓点头，眼里有光：“万兽归门，不再流浪。好名字。”

沈惊鸿望着女儿，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那就万兽门。”

事情就这么定了。村人听得半懂不懂，只明白恩人们要立个叫“万兽门”。白胡子老汉一拍大腿，说祠堂后原有个义塾，塌了好些年，可地基平、梁柱的好木料还在，明日全村上手，壮丁伐树、婆娘和泥，不出三五日，准给恩人先搭出一个能落脚的院子。立门，总不能连个挂牌子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夜，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连苏九歌连日里为那道赤芒讯息绷着的脸，也彻底松开了。

唯有团子，打着小哈欠，被娘亲牵着手往歇脚的屋子走。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望向村外那片黑沉沉的山路。

“怎么了？”沈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夜色浓重，什么也没有。

“有谁……”团子揉了揉眼睛，小眉头皱起来，“心里好急好急，正往这儿跑，跑得都快累死啦。它一边跑，一边在喊团子。”

苏九歌神色一正，几步跨过来，顺手按上了腰间：“几个？什么路数，你听得出么？”

“一个大大的，一个小小的。”团子侧着脑袋，凝神“听”了听，忽然就不紧张了，奶声奶气，“大的好凶好凶，可它一点也不想伤团子。它是来……送崽的。”

众人将信将疑，各自按住兵器，静静候在村口。

不多时，山道尽头，一道斑斓影子卷着风疾驰而来。

那是一头通体金黄的巨虎，额上隐着古老纹路，一起一落间，山风都跟着发出低吼。它分明受了重伤，腹下的血把皮毛糊成一片，每一步落下都踉跄，口里却死死、稳稳地叼着什么，半分不肯松。

冲到村口空地上，它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喘息着，把口里叼着的那一团毛茸茸，极轻极轻地放到团子脚边。

那是只还没长齐毛的奶虎崽，吓得浑身发抖，一条小尾巴尖上，竟隐隐分作两岔。

巨虎吃力地抬起头，金瞳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团子脸上。它活了不知多少年，本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转世归来，可这一眼望进去，它看见了孩子眉间那点极淡、极古老的气息，和它许多许多年前，曾匍匐跪拜过的那位，一模一样。

“主上。”它口吐人言，声音又哑又急，“仙宫的人，循着陆吾的血脉搜山，一家一家地清。我儿的血脉藏不住，留在山里，迟早叫他们找着。”

它顿了顿，喉头滚动：“我去把追兵引开，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说着，它用鼻头把奶虎崽，又朝团子那边，轻轻推了推。

“天下之大，只有万兽之主，护得住它。”巨虎的声音里，头一回有了恳求，“求主上，留它一条小命，叫它……活下去。”

团子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头抖个不停的小奶虎。

奶虎崽闻到她指间那点气息，竟一下不哭了，小脑袋蹭着她的手心，喉咙里滚出细细的、软软的呼噜声。

“虎大叔，你放心。”团子抬起头，大眼睛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团子护着它，给它吃好吃的，陪它睡觉、陪它玩。它有家啦，谁也别想抓走它。”

巨虎怔怔望着这一幕，那双燃了一辈子、从不示弱的金瞳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它最后看了虎崽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诀别又像是叮咛的呼噜，随即猛地起身，再也不回头。

斑斓的身影撞进浓重的夜色，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山风里，只余下它一路故意闹出动静、引开追兵的低吼，一声比一声远。

空地上，那只奶虎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它大概是想学它爹方才那副威风模样，冲着满场的人，鼓起肚皮，扯开嗓子：“嗷呜！”

这一嗓子，奶声奶气，还打着颤，却震得它脚边一块青石“咔”地裂开一道缝，连篝火都往旁边歪了歪。

小家伙自己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四条腿一软，啪叽摔了一跤。它趴在地上，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那块裂开的石头，完全没搞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满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几个握剑的大人都没绷住。

“好哇好哇！”毛团幸灾乐祸，笑得在苏九歌肩头直打滚，“又来一个会拆家的！本大爷看那院子，明儿就算搭起来，也经不住它吼两嗓子！”

团子连忙扑过去，把小奶虎从地上抱起来，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它背上的软毛，奶声奶气地哄：“不怕不怕，团子在呢，摔疼了没有呀。”

她抱着奶虎，回头冲众人郑重其事地宣布，小胸脯挺着，像模像样：“它叫小虎！往后，就是团子的弟弟啦！”

苏九歌看着女儿怀里那头陆吾遗种，又抬眼望向远处巨虎消失的方向，胸中那点刚刚立下的念想，忽然更踏实了几分。

万兽门的牌子，还没来得及挂起来；可这天下第一个走投无路、循上门来托孤的，已经到了。

这就不是一个空名号。这凡尘、这深山里那些叫人逼得没了活路的生灵，是真真切切，在往她这儿来了。

篝火还在烧，鸡酒香飘着，娃娃们的笑闹没停，女儿怀里又添了一头会打呼噜的小崽。苏九歌抬头，望了望漫天的星子，只觉得明日那几间屋，搭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