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山风渐凉。
萧宇焕仍跪在祭坛边，掌心贴着石台，感受那股温热的震动一下下传来。他低头看着熟睡的萧衍，孩子蜷在石台上，脸颊压着冰冷的石头，手里还攥着破灯笼的残柄，呼吸轻而均匀。骨玉浮在中央，金光柔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他轻轻唤了一声：“衍儿。”
萧衍动了动眼皮，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孩子这才皱着眉睁开眼，迷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骨玉上，忽然就清醒了。
“七哥……”他小声说，“它还在跳。”
萧宇焕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枚凤凰形的骨玉，看着它的光随着脉动微微起伏。三年来，每一次来，他都只是守着，不敢碰，不敢试，怕惊扰了这份微弱的存在。可今夜不一样。那震动比以往更清晰，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
“我们试试吧。”萧衍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萧宇焕转头看他。
孩子已经慢慢爬下祭坛，站到他身边，仰着脸，眼里没有犹豫。“如果这是姐姐，她一定也希望我们试试。她不会怪我们的。”
萧宇焕看着他，喉头动了动。他抬手，轻轻抚了下孩子的发，然后缓缓抽出腰间的镇魂剑。剑身漆黑，映着赤月与金光，寒意未出鞘便已渗人。他将剑刃抵在掌心，用力一划。
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石台上砸出暗红斑点。
他抬起手，覆向骨玉。
就在血珠即将触碰到玉面的瞬间，一只小手也伸了过来。
萧衍的手指蹭过石台边缘的锋利裂口，掌心划开一道浅痕，血珠渗出，混着灰尘，却毫不犹豫地按了上去。
两人的血同时滴落。
刹那间，骨玉爆发出刺目金光，整座祭坛剧烈震动，地底嗡鸣骤然拔高，仿佛千万根骨头在共鸣。空中浮现八个古字——“血脉归一时，诅咒方解”，字迹由虚转实，又逐字碎裂，化作金尘飘散。
光如潮水般涌起，将三人笼罩。
萧宇焕踉跄后退一步，手仍撑在石台上，眼睛却死死盯着中央。金光中，一道轮廓缓缓凝聚，先是身形，再是衣袂，最后是面容。她落地时，足尖轻点，像是从极远处走来，又像从未离开。
谢翠雪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空茫，扫过四周，停在萧宇焕脸上。她不认识他，也不认识这地方，可她的眼神不惊不惧，只是安静，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世界。
萧宇焕怔住了。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看着她。三年前她冲向伪神之王时，他没能抱住她；三年来他一次次回到这里，只为了离她近一点；现在她站在面前，他却连一步都不敢迈。
“姐姐！”
萧衍猛地扑过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衣襟里，肩膀抖得厉害。“姐姐……是我，衍儿……你还记得吗？你不认得我也没关系，我是衍儿，我一直等你回来……”
她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孩子。
片刻后，她抬起手，动作迟缓却自然，轻轻抚摸他的发。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萧宇焕。
他正望着她，眼角有泪滑下，在火光与月色下闪着微光。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眼角，声音很轻，像问一件寻常事：“你为什么哭？”
萧宇焕笑了。
他笑着，泪水却不断往下掉。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因为你回来了。”
她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空白，却不再冷。她收回手，转身扶起萧衍，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祭坛。
风起了。
吹过碎骨长道，卷起几缕金灰，又轻轻落下。赤月的光开始淡去，天边泛出青白，星辰一颗接一颗浮现。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走。
回到冷宫废墟时，天已将明未明。断墙塌壁间长满了野花，紫的、黄的、白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谢翠雪脚步自然地走向角落那堵矮墙，靠着坐下。萧宇焕在她身旁坐下，右臂轻轻揽住她肩膀。她没躲，顺势靠了过去。
萧衍爬上她膝头，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她低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梳理他额前碎发。孩子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便沉入梦乡。
她望着天边。
最后一缕赤光消散，满天星辰浮现，清冷而明亮。
萧宇焕侧头看她。她的眼睛映着星光，清澈见底，没有过往，也没有痛楚。她不是记忆中的谢翠雪，也不是冷宫里疯癫的女子，更不是那个为天下献祭的护国长公主。她只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人，安静，安然。
“你还记得冷宫吗？”他轻声问。
她摇头。
“那……疼吗？”他又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了想，说：“我不记得疼。但我现在不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沉重散了些。
“饿吗？”他问。
她摇头，又抬头看了看他：“你饿吗？”
他笑了下：“我不饿。就是……想多看看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上，轻轻握了握。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寂静。风拂过野花，花瓣轻轻颤动。一只草蚱蜢从墙角爬出来，停在碎瓦片上，触须微动。
萧衍在她膝上翻了个身，小手松开，露出半截草编的蚱蜢，已被攥得发软。她低头看了会儿，伸手将它轻轻放回孩子手心，又替他拢了拢衣角。
天光渐亮。
她的掌心忽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纹路，像蛇鳞，又像羽翼，一闪即逝。
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将手重新放回膝上。
萧宇焕看着她，忽然说：“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我们就去哪。不用守着谁，也不用救谁。你只要……活着就好。”
她转头看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他喉头一紧，抬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她顺从地靠着他，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
星辰还未完全隐去。
其中一颗最亮的星，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眯了眯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风停了片刻。
野花静立。
萧衍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小手抓住她的衣角，攥得更紧。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萧宇焕闭上眼，额头抵着她的发，呼吸缓慢而平稳。
阳光爬上断墙，照亮她苍白的脸，眉心处似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她睁开眼，望向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靠回他肩上。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