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上断墙,野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谢翠雪靠在萧宇焕肩上,没有动。她的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热感,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跳了一下,又消失了。
萧衍睡得沉,小脸贴在她衣襟,呼吸均匀。他手里攥着的草蚱蜢已经被汗湿了一角,软塌塌地蜷着。
萧宇焕低头看了眼两人,没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堵塌了半边的矮墙上——那里曾是谢翠雪五年来每日坐着发呆的地方,如今长满了藤蔓,几朵小白花开得正淡。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了一瞬,连鸟鸣都断了。
谢翠雪猛地抬起头,眉心一抽,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眼神空茫却警觉。
“那里……”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让萧宇焕立刻坐直了身子。
“怎么?”他问。
她没回答,只抬起手,指尖按住眉心,眉头微微皱起。掌心传来一阵灼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不对。”她说。
萧宇焕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京城之外山影连绵,天光晴朗,并无异状。
“哪里不对?”他声音压低。
“不是现在。”她慢慢放下手,目光依旧盯着远方,“是将来。可我们得去。”
萧衍这时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抓住她的衣袖:“姐姐?”
她低头看他,神色缓了些,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乱发:“没事。我们要走了。”
“走?”孩子愣住,“去哪里?”
“骨渊。”她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决定多年。
萧宇焕看着她:“你记得什么?”
她摇头:“我不记得。但我感觉……那儿有东西等着我们。不去的话,以后会来不及。”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伸出手将她拉起。她借力起身时脚步微晃,他顺势扶住她胳膊,指尖触到她腕间那截拼布凤凰的旧布条——褪色严重,线头松散,却一直没换。
“你要去,我就陪你。”他说。
她望着他,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手从他掌中抽出,反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她在说“好”。
太阳偏西,三人回到废墟角落的残屋内。这里曾是冷宫最偏的一处杂院,如今只剩四面墙和半片屋顶。萧宇焕蹲下身,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下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后是三件粗布斗篷、干粮水囊、两柄短刀。
“早年藏的。”他对谢翠雪说,“没想到真能用上。”
她蹲在他身边,拿起一件斗篷抖开,布料粗糙发硬,但干净。她把原来的那条拼布凤凰系紧在腰间,动作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
萧衍站在门口张望,手里紧紧抱着那只草蚱蜢。他看见姐姐把斗篷披上,突然问:“姐姐,我们不要回来了吗?”
谢翠雪回头看他。
孩子站在光里,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走过去,蹲下,替他整了整衣领,说:“等解了那个‘东西’,就回来。”
“哪个东西?”他仰头。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让我疼的东西。也让你七哥疼的东西。”
萧衍看了看萧宇焕。男人站在阴影里,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段暗色纹路,像鳞,又像裂痕。
“那我们一定要把它解开。”孩子小声说。
夜渐深。
子时三刻,皇城排水渠的铁栅被缓缓推开。三人伏身而出,踩着湿滑的石道,悄然离开京城。
外面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几点灯火零星散布。他们沿着荒径前行,脚下是碎石与枯草,头顶星辰稀疏。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萧衍忽然哼起一支调子。没有词,只有简单的音节,起落平稳,像哄人入睡的歌谣。
萧宇焕走在最后,原本绷紧的肩线随着那歌声一点点放松。他看向前面两人——谢翠雪牵着孩子的手,步伐不快,却坚定;她的斗篷兜帽遮住了眉心,但他知道那金纹还在,只是未现。
他听见她指尖轻轻敲击膝盖,节奏竟与童谣一致。
“你听过这歌?”他问。
她侧头看他,摇头:“不知道。但听着……心里不慌。”
他又往前几步,走到她身侧:“我也没听过。可衍儿从小就会唱。”
谢翠雪看向孩子背影,没说话。
风吹过旷野,带来一丝凉意。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骨渊方向。夜色中,那座山影如同卧兽,沉寂无声。
“它在等我们。”她说。
“谁?”萧宇焕问。
“我不知道名字。”她喃喃,“但它记得我。我也……记得它。”
萧宇焕看着她侧脸,月光勾出她苍白的轮廓。他想伸手碰她,又收回。
“那就去见它。”他说。
他们继续前行。
道路渐窄,两旁荒草高过人膝。虫鸣稀少,唯有脚步踏地的沙沙声,和萧衍断续的哼唱。
谢翠雪走在中间,左手始终搭在萧衍肩上。她的掌心又开始发热,这一次比白天更清晰,像是有血在皮下流动,温度越来越高。
她没喊疼,也没停下。
直到走过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突然弯腰,右手撑住膝盖,喘了口气。
“怎么了?”萧宇焕立刻上前。
“没事。”她摇头,额角渗出细汗,“就是……有点重。”
“重?”
“心里面。”她抬手按住胸口,“像背着什么东西走路。”
萧宇焕脱下斗篷,要给她披上。她摆手拒绝,自己直起身,继续走。
“我能走。”她说。
萧衍回身拉住她另一只手,小小的手掌带着汗,却握得很紧。
“姐姐不怕。”他说,“我在呢。”
她低头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翻过一座低坡,眼前豁然开阔。前方是一条通往山中的土路,蜿蜒隐入黑暗。路旁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只依稀辨得“禁地”二字。
谢翠雪站定,望着那条路。
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小指——那里藏着一小块骨哨碎片,冰冷坚硬。
“就是这条路。”她说,语气笃定,仿佛从未走过却早已熟识。
萧宇焕走到她身旁,看着她侧脸:“你确定?”
“不确定。”她摇头,“但我必须走。”
他不再多问,从背后取下镇魂剑匣,检查绑带是否牢固。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在最前面。
谢翠雪牵着萧衍,跟上。
风再次吹起,卷起几片枯叶,打在残碑上,发出轻微的响。
萧衍又开始哼唱,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没有断。
谢翠雪听着,指尖又开始敲击膝盖,节奏如初。
他们一步步远离京城,身影逐渐融入夜色。荒野寂静,唯有童谣在风中断续飘荡,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三人走向未知的山道。
离城三里外,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
他们已不在皇城辖境。
前方是旷野,是山影,是尚未开启的命途。
谢翠雪忽然停下,抬头望天。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她眯了眯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萧衍仰头问:“姐姐,你看见了吗?”
她没回答。
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骨哨碎片,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牵紧孩子的手,加快脚步,追上前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夜路漫长。
但他们已经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