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草叶擦着脚踝,发出沙沙的响。谢翠雪的手一直没松开萧衍的腕子,她走得比刚才快了些,脚步压着地面,像是怕慢了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
萧宇焕走在前头,镇魂剑匣背在身后,手指搭在剑柄末端,指节发白。他没回头,但耳朵听着后头的动静——谢翠雪的脚步声、孩子的哼唱、还有那断续的敲击膝盖的节奏,一下一下,像在数命。
他们刚翻过一道低坡,前方土路拐进一片稀疏林地。枯枝横斜,月光被割得零碎。萧衍的歌声忽然停了。
“姐姐。”他小声说,声音紧绷,“风没了。”
谢翠雪立刻停下。
不是风停了,是空气凝住了。草尖不再晃,连虫鸣都断了。她眉心一跳,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来了,像有根针在皮肉底下扎。掌心也热了起来,闷烧似的。
她一把将萧衍拽到身侧,往自己怀里按。
“蹲下。”她低声说。
孩子没问为什么,立刻弯腰,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谢翠雪半跪在他前头,斗篷兜帽拉低,眼睛盯着前方林影。
萧宇焕已经转过身,站定在两人之前,右手抽出镇魂剑,剑未出鞘,但手已握紧。
“有人。”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左侧树后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鞭声破空,呼啸而来,像蛇吐信。
谢翠雪抱着萧衍猛地向右滚去。草丛炸开,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抽断,木屑飞溅。那鞭子收得极快,鞭梢甩回时,挂着的一串东西晃荡作响——是耳朵,干瘪发黑,用细线穿起,九十九个,一个不少。
血刃站在断裂的树前,脸上血色骨纹在月光下泛青。他手里握着骨鞭的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划过唇角。
“凤凰走了窝,倒是敢往外飞。”他嗓音沙哑,像磨刀,“我还以为你要躲在京城烂一辈子。”
萧宇焕一步跨前,挡在谢翠雪二人前方,剑鞘横举,格住第二道鞭影。金属相撞,火星四溅。他借力后退半步,肩头微沉,稳住身形。
“走。”他对身后说。
谢翠雪没动。她盯着那鞭子,掌心的热越来越重,像是要烧穿皮肉。她知道这感觉——不是疼痛,是预警。她的身体记得这个敌人,哪怕脑子不认。
“不能走。”她说,“他盯上了我们,跑不过。”
萧宇焕侧头看她一眼,眼神沉:“那你护好衍儿。”
说完,他不再犹豫,左手猛然握住剑柄,镇魂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他右脚蹬地,整个人如箭射出,直逼血刃面门。
骨鞭横扫,萧宇焕矮身避过,反手一撩,剑气削断数根鞭节。血刃冷笑,手腕一抖,鞭子如活蛇般缠上剑身,猛地一扯。
萧宇焕手臂发力,硬生生扛住拉力,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沟。他左臂肌肉绷紧,衣袖下隐约有纹路蠕动。
谢翠雪把萧衍藏在岩石后,自己探出身。她看见血刃的鞭子突然伸长,绕过萧宇焕的防御,直取他后心。
“七哥!”她喊。
萧宇焕旋身,剑鞘砸中鞭梢,震开攻击。但他左肩还是被擦中,布料撕裂,血渗出来。
“你这点本事,也配叫战神?”血刃狞笑,鞭子收回,再次蓄势,“让我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真比别人硬。”
他双手执鞭,猛然挥下。整条骨鞭如巨蟒腾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而下。
萧宇焕举剑硬接。轰然一声,地面炸开,尘土飞扬。他双足陷进土里,膝盖微弯,咬牙撑住。剑身嗡鸣,几乎脱手。
谢翠雪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冲出去,可身后传来窸窣声——萧衍正从石头缝里摸出一块尖石,小脸绷得死紧。
“姐姐,我能扔。”他说,声音发抖,但没哭。
她看着他,点头:“等机会。”
场中,萧宇焕已被逼至劣势。血刃的鞭子越打越快,招招致命,专攻破绽。镇魂剑几次险些脱手,他左臂伤处血流不止,动作开始迟滞。
“就这点能耐?”血刃一脚踹中他胸口,将他踢退数步,“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
萧宇焕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他撑着剑想站起来,可腿发软,眼前发黑。
血刃举起骨鞭,鞭尖对准他咽喉:“今日取你龙骨,献给……”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顿。
因为萧宇焕的左臂动了。
衣袖崩裂,皮肤下凸起一条暗色纹路,迅速蔓延。那纹路如鳞片般层层叠起,漆黑如墨,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整条手臂开始异变,骨节膨胀,三寸黑甲自皮肉中刺出,覆盖小臂直至指尖。
“嗯?”血刃眯眼,“倒是有点意思。”
萧宇焕缓缓站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只被黑甲包裹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像有火在烧。
他抬头,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而是狠。
“你说完了吗?”他问。
血刃咧嘴一笑:“还没。”
鞭子再度袭来,快如闪电。可这一次,萧宇焕没躲。
他迎着鞭影冲上去,左臂黑甲横挡。骨鞭抽在甲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非但没退,反而借力向前,右手持剑,一记横斩。
血刃急退,但仍被剑气扫中肩膀,衣袍撕裂,皮肉翻开。他踉跄几步,眼中第一次闪过惊意。
“你……”他盯着萧宇焕的左臂,“竟能催动它?”
萧宇焕不答。他甩掉剑上的血,重新摆出架势。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某种野兽的利爪。
谢翠雪靠在岩石边,呼吸微微发颤。她看着萧宇焕的背影,那件旧斗篷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背后绑剑的带子——和三年前一样,没换过。
“姐姐,”萧衍小声说,“七哥赢了吗?”
“还没。”她低声回,“但能活下来了。”
场中,萧宇焕已展开反击。他动作比先前快了近倍,黑甲手臂不仅能挡鞭,还能抓鞭。一次交锋中,他竟徒手抓住鞭身,猛力一扯。
血刃没防这一手,被拽得前倾。萧宇焕顺势欺身,膝盖顶中他腹部。血刃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土里。
他很快爬起,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阴鸷。他不再恋战,手腕一抖,骨鞭收回,缠回腰间。
“今天算你们走运。”他冷笑,“下次见面,我要你们三个的骨头,一根不少。”
说完,他转身跃入林影,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萧宇焕没追。他站在原地,喘着气,左臂黑甲仍未褪去,仍在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想碰,却又缩回。
谢翠雪这才从掩体后走出来,一手拉着萧衍。她走到萧宇焕身边,没说话,只是从斗篷内侧撕下一条布,递过去。
“包一下。”她说。
他接过布条,低头裹住左肩伤口。动作有些僵,显然是疼。
“你不该回来。”他低声道。
“我也没打算走。”她看着他,“他是冲我们来的,分开只会更糟。”
萧宇焕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没反驳。
萧衍这时走上前,仰头看着两人:“他还会来吗?”
“会。”谢翠雪说,“但他不会再这么轻易出手了。”
“那我们呢?”孩子问。
“我们继续走。”她说,“不能停。”
萧宇焕系紧布条,将镇魂剑收回剑匣。黑甲慢慢退去,皮肤恢复原状,只留下几道裂痕般的红印,正在结痂。
他抬头望向前方林地尽头——那里,山影更浓,路更窄。
“走吧。”他说。
三人重新启程。谢翠雪牵着萧衍的手,步伐比刚才更稳。她的掌心仍有余热,但不再压迫。她知道,刚才那一战,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萧宇焕走在最前,左手始终按在剑匣上。他的背挺得很直,可走路时,左肩微微倾斜,显然伤还没好。
风又起了。
草叶摇晃,发出沙沙的响。远处,一只夜枭扑翅飞过,影子掠过残碑。
谢翠雪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京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见灯火。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个人。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