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靠在老树上，胸口起伏渐渐平稳。林间风从叶隙间穿过，带着湿土与腐木的气息，吹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凉得刺骨。他睁开眼，天光已由晨灰转为浅白，阳光斜照在断岳刀的刀刃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他低头看了看左臂，布条被血浸透，边缘发黑，伤口开始发烫。
不能再等了。
他撑着树干坐直，左手按住肩头旧伤，右手探入储物袋，摸出一粒回气丹吞下。药力入腹，像一缕微弱的火线顺着经脉蔓延，勉强点燃几处停滞的灵流。他闭眼调息，将残余灵力缓缓导入四肢百骸，压制体内震荡的气血。三成灵力，勉强够走，不够战。
他撕下里衣干净处，重新包扎左臂，动作利落。布条缠紧时牵动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猎户的儿子从小见血，痛是常事。真正让他停顿的，是脑子里反复闪过的那一幕——黑袍人右肩下沉的瞬间，刀势迟滞半息，却被他抓住活命。
可下次呢？
对方若不犯错，或者来的是两个、三个这样的人？
他握紧断岳刀，指节泛白。过去几个月，他一路杀穿血影宗外围据点，靠的是速度、天赋、狠劲。可今早这一战告诉他，光有这些不行了。筑基中期的修士，不是靠瞬移和蛮力就能压垮的对手。正面对敌，等于送死。
他必须换一种打法。
罗皓从怀中取出深蓝册子，翻开。纸页上用暗墨标注着血影宗各处产业的位置、守卫轮值、传送阵节点。这是他在分舵拼死抢来的命脉情报。他盯着南岭药园的标记，又看向北峡铁坊，指尖在两处之间来回滑动。
打薄弱环节，避其主力。
毁资源，乱部署，逼他们分兵。
这才是现在能做的事。
他不能直接杀进总坛，也没本事破核心阵法。但可以让他们自顾不暇。让慕容绝哪怕想亲自出手追他，也得先稳住后方。只要血影宗乱起来，他就有机可乘。
他抓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出行进路线。从密林出发，先南岭，再绕道西岭废矿，最后逼近主峰外围。每一步都避开大道与哨塔，专挑山脊背阴处走。途中留意巡山弟子的规律，记下岗哨换防时间，摸清防御漏洞。这不是一次袭击，而是一场渗透。他要一点点把血影宗的皮肉撕下来，直到找到能捅进心脏的那条路。
计划定了，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潜入总部……怎么进？
阵法、禁制、内门弟子巡逻、长老坐镇……哪一关都不好过。他现在连靠近都难，更别说混进去。没有内应，没有令牌，没有伪装手段。单靠瞬移和飞行天赋，顶多越过第一道墙，就会被察觉。
他盯着地面草图，眉头锁死。火堆没生，风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一个坎前——跨过去，是反击的开始；跨不过，就只能继续逃亡。
可他不想逃了。
他想起父母倒在狼妖爪下的那个雪夜，想起自己跪在尸首前发的誓。想起陆玄机为他挡下金丹一击时喷出的那口血。想起小黑最后一次冲向血河时的嘶吼。这些年，他一步步走上来，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杀回去。
他要把血影宗踩在脚下。
但现在，他得忍。
他收起深蓝册子，将枯枝折断，扔进落叶堆。起身活动筋骨，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响。左臂仍疼，但不影响行动。他披上深色斗篷，把断岳刀插回背后刀鞘，确认储物袋中还有两粒回气丹、一份干粮、一张简易地图。
天色渐暗，林间光线变薄。他站在树影下，望了一眼南岭方向。那边山脊轮廓模糊，藏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就是那里了。
他迈步出发，脚步轻而稳。树林深处，枯叶覆盖地面，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贴着山势走，避开开阔地，遇沟跃过，遇坡滚下。行至一处断崖边，前方是三十丈宽的裂谷，横着一根烧焦的巨木，摇摇欲坠。
他停下，观察片刻。谷底有风涌上，吹得木桥微微晃动。若是寻常人，绝不敢过。但他不是寻常人。
他退后两步，双腿灌入灵力，猛然前冲。在踏出悬崖的刹那，激活短程瞬移——身影一闪，已越过裂谷，落在对岸岩台上。落地无声，身形未晃。
瞬移不止能用来逃命，也能赶路。
省力，隐蔽，高效。
他继续前行，翻过两道山梁，天已全黑。星月无光，林中漆黑如墨，但他双眼早已适应黑暗。夜视天赋是吞噬第一头狼妖时觉醒的能力，如今早已融入本能。他像一道影子，在树丛间穿行，偶尔停下听风辨位，确认周围无人。
半夜时分，他抵达一片乱石坡，前方就是南岭药园的外围警戒线。他伏在一块岩石后，取出深蓝册子对照地形。药园建在半山腰，四周有低矮石墙，三处岗哨，每处两人，两刻钟换班。墙内有巡逻队，四人一组，呈“井”字路线走动。
他盯着岗哨位置，估算时间。现在是子时初，下一班换岗在子时三刻。他还有四十分钟。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包爆灵粉，握在手中。这不是用来强攻的，是用来制造混乱的。他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破坏。烧掉药材，瘫痪聚灵阵，留下标记，然后撤离。让血影宗知道——他来了，他还能再来。
他趴在地上，一寸寸向前挪。草叶刮过斗篷，沙沙作响。二十丈、十丈、五丈……他屏住呼吸，等到巡逻队刚走过拐角的空档，猛地起身，贴墙疾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岗亭侧面。
里面两名守卫正低头打盹。他抽出断岳刀，刀柄狠狠砸在窗口，震响整个岗亭。两人惊醒抬头，他还未动手，已激活瞬移，原地消失，出现在岗亭后方。抬脚踹断通风管，爆灵粉顺势塞入排风口，引信点燃。
轰！
一声闷响，岗亭内浓烟骤起。守卫咳嗽着冲出，大喊：“敌袭！敌袭！”
警报铃声立刻响起。
他不等敌人集结，转身就跑。沿着石墙外侧奔出五十丈，突然折返，借一棵歪脖树跃上墙头，翻入园内。直奔中央的聚灵阵盘——那是药材生长的核心，毁了它，整片药园至少三个月无法恢复。
他冲到阵盘前，断岳刀高举，寒火双力注入刀身。霜焰一闪，刀锋劈下，阵眼碎裂，灵石炸开，整座阵盘爆出刺目火花，随即彻底熄灭。
他转身就撤，沿原路跳出围墙。远处已有喊杀声逼近，火把连成一线。他伏低身子，钻进东侧灌木丛，静静等待。
一刻钟后，大批弟子赶到药园，为首的执事怒吼着下令封锁山道。罗皓趴在草丛里，听着他们的慌乱指挥，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成了。
他没多留，等追兵向西面搜查时，悄然向东撤离。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一道矮岭，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在一处背风岩洞停下。
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这一趟行动不算激烈，但步步算计，耗心费神。比打架更累的是动脑子。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干粮，啃了几口，又吞下一粒回气丹，闭眼调息。
灵力缓慢回升。
身体逐渐放松。
但脑子没停。
南岭只是开始。接下来是北峡铁坊，再之后是西岭传讯站。他会继续打，一处处敲，一次次逼他们分兵。等血影宗疲于应付，等他们以为他只会在外围游走时，他再突然逼近主峰。
可怎么进？
还是那个问题。
他睁开眼，望着岩洞顶部垂下的石钟乳。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照在断岳刀的刀柄上。麻绳缠绕的地方，磨得发亮。
他需要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他无声无息进入总坛的方法。
他试过伪装，但血影宗弟子彼此熟识，瞒不过。试过挖地道，但主峰地底布有感应阵法。强闯？除非他有金丹修为，否则必死无疑。
他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画门，画墙，画阵眼。可无论怎么画，都卡在最后一关。
外面风声渐紧，林涛阵阵。他坐在洞中，孤身一人，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