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在湿叶上抓了一下,然后又缩回了黑暗里去。
落叶翻开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的暗红色泥土。
陈默没有看见这个情景。
他已经走过了那些垂下来的藤蔓,到了高坡的另一面。
他的左肩被药篓勒得有点难受哈,之前泡过水的伤口也觉得很痛,所以他感觉半边脖子都很不舒服。
他停在了一截倒在地上的枯木旁边,没有马上就往北边走。
他的身后传来了钱森的声音。
“你别进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用,那个弟子立刻就停下了拨动草叶的动作。
“洞口那么窄,万一他在里面放了个机关呢,你用什么来挡啊?”
“可是师兄……”
“他要是能动的话,他自己就会出来的啦。我们先守在外面就好了。”
陈默于是慢慢地蹲了下来,透过枯木朝那边看。
因为岩缝被石头挡住了,他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看到钱森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钱森的身影向旁边移动了,然后,林子里就响起了一声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那个方向是他留下过血手印的地方。
“执事,这里有血迹!”
“不要踩上去。你绕过去看看。”
钱森没有着急追赶,显得很冷静。
陈默心里想,看来钱森已经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杀死的杂役了。
他虽然很生气,但是钱森还知道要先看看脚下,还知道要利用树和石头来隐藏自己的身体。
陈默觉得这种情况对他很不利,心里有点烦。
脚步声慢慢地往南边去了。
陈默隔着树的影子,看见钱森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然后那个弟子就顺着外围移动了过去,他们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灰白色的瘴气里。
他们并没有走远。
他们只是在检查那串假的痕迹。
陈默趴着没有动,又等了一会儿。
黑色的泥土地上没有再出现火光,也没有人从烧焦的尸体旁边站起来,也没有符箓在空中飞过的声音。
只有树枝上积存的水珠不停地滴下来,打在宽大的叶子上,让叶子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爆炸现场的旁边。
他之前搜身的时候注意力都放在了尸体和血迹上,所以没注意到别的地方。
现在他从高处看过去,才发现三丈外的一丛焦草下面,有一个灰白色的东西,那个东西的样子不像石头。
那个灰白色的东西是被几根弯曲的手指抓着的,旁边还有半截被烧裂开的袖口。
陈默没有马上就走下坡去。
他先是记住了钱森消失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可以用来逃跑的树根,然后才把药篓收紧了,贴着坡后面的阴影往回走。
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慢。
他只用自己的右手去拨开树枝,左边的胳膊一直都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肋骨。
湿衣服摩擦着伤口,让他很痛,额头上都出汗了,但是他忍着没有去擦。
那是一截断掉的胳膊。
断口被压在烧焦的草下面,血已经很黏稠了,还有几只很小的黑虫子在旁边爬。
但是那只手却握得很紧,手指关节都僵硬地弯曲着,像个钩子,手心里还夹着一枚有两根手指那么宽的玉符。
玉的表面是灰白色的,边缘还有被烟熏黑的痕迹。
陈默折了一根树枝,从旁边顶住了那截断臂,然后慢慢地把它挑开。
他没有去掰开那几根手指头,而是用他采药刀的刀背顶住了玉符的底部,一点一点地把它给撬了出来。
玉符掉进了腐烂的叶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声。
他等了两秒钟。
没有发现灵光,也没有感觉到热。
陈默用一块干布把玉符包了起来,把上面沾着的血擦干净了。
上面有很多细密的符文线条,从正面一直延伸到背面,交汇的地方嵌着一粒已经变暗了的灵砂。
它的灵力差不多都用完了,就算贴着手心,也只能感觉到一点点很微弱的温凉感觉。
这次这个玉符并没有被激发。
陈默心想,也许它本来就是一个快要报废的护身符,又或者它的主人在临死前才想起来要用它。
陈默没办法确定到底是哪种情况。
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里面的符文线条没有断。
他低头看了看,目光停留在了三个连在一起的细纹上面。
正面用来承受压力,侧面用来分流,最后才汇集到背面的一个闭环里。
这个设计和他修补过的阵法纹路有相似的地方,但是它的结构收得更紧,转折也更加巧妙。
现在这个东西不能用来抵挡钱森的攻击。
但是如果带走以后,就可以拆开来研究一下。
陈默把玉符收进了自己的内袋里,然后转向了那具焦尸。
他第一次搜身拿走的东西都已经拿了。
他看了看灰烬,发现里面的灵石都碎了,颜色也暗淡了,丹药也烧成了黑渣。
他觉得这些东西都没有价值了,所以没有必要再翻找了。
他这次只检查了之前没有仔细拆开的地方。
就是靴子的底部。
他之前用树枝伸进靴筒里的时候,就感觉两只靴子的厚度好像不太一样,不过当时他更关心血迹,所以就没有多停留。
他用刀尖沿着右边靴子的底边划开,烧焦变硬的皮革发出了很小的撕裂声音。
里面果然还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塞着一小卷油布,油布的外面被热气烤得有点硬,但是剥开以后,还是能闻到一股旧油的味道。
油布里面是一张很薄的兽皮,折起来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
陈默展开了一角,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又是一张地图。
这张图和他从尸体胸前搜出来的那张不一样,这张画得更详细,几条水路旁边还标注了蝎尾藤、腐心苔这些东西,旁边的注释写得特别小,有些字已经被汗水弄得模糊了。
图的上面画着一个山顶塌了一块的石峰,山峰下面用一个模糊的朱砂画了一个圈。
朱砂旁边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小字。
“……古修……坐化……”
陈默把他之前找到的那张地图也拿了出来,借着从树缝里漏下来的一点点光对比了一下。
两张图上,有一个弯曲的水潭形状是差不多的。
大的地图藏在胸口,小的地图藏在靴子底。
大的地图上标着可以采摘的灵草,而小的地图上却多了一个不想让别人轻易发现的标记。
这具尸体藏的秘密,看起来比他腰上那点灵石要值钱多了。
但是陈默只看了一眼,就把两张图叠好,重新包了起来。
因为钱森还在附近呢。
就算那个坐化地再有价值,也得等他能活着离开这里才行。
他扯住尸体上还没烧断的腰带,利用地势把它往下面拖。
尸体的重量压在了他的右胳膊上,他左边肩膀的伤口立刻就被扯动了,疼得他牙关都咬紧了。
烧焦的衣服擦过碎石头,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于是就停下来,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响起来,才继续拖动。
旁边不远就是一片很松软的泥地。
尸体陷下去了差不多一半,陈默用树枝拨了一些腐烂的叶子过来,把露在外面的衣服角和脸都盖住了。
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挖坑,他也不觉得这点伪装能骗过走近了看的人。
他这样做是为了迷惑钱森,不让他回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发现这里少了东西。
他把那截断臂也拨到了泥土边上,然后沿着原来的拖行血迹往东北方向走。
几十丈以外,那个岩缝还是黑乎乎的。
这一次,陈默停得更远了。
在入口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下面,多了一滴血。
那滴血珠挂在卷起来的叶子边缘,又圆又亮,还没有渗进叶子里。
旁边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好像是手指在湿泥上拖过去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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