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刚过,天光未明。林寒站在高台边缘,风从西面吹来,带着焦土与铁锈的气息。远处那沉闷的撞击声仍未停歇,一下接一下,敲在人的骨头上。亲卫跪地禀报:“黑石堡第四次急报——敌军已破东墙角楼,守军退守内堡,陈将军请求准许点燃烽燧示警!”
林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不准点。”他说,“告诉他们,再撑六个时辰。”
传令兵领命而去。他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赵长风紧随其后,靴底碾碎残雪,声音干脆利落。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帅帐,帐内炭盆微燃,火苗低伏,映得墙上舆图上的朱砂标记泛着暗红。
林寒径直走到案前,抽出令符,三枚铁牌并列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抽亲卫营五百人,轻骑两百,即刻集结。”他语速平稳,不带情绪,“卸副甲,只带短兵、弓弩、干粮。马匹备双份草料,换人不换马,我要他们在三个时辰内赶到碎石谷岔口。”
赵长风眉头一跳:“北隘口呢?昨夜才打完,防线还没稳住,你这一抽……”
“我亲自带队。”林寒打断他,抬手解开外袍,露出内里早已穿好的贴身软甲,“赫连烈集中兵力打一点,说明他知道我们不敢两线应战。那我就偏要动,动得让他猜不到方向。”
赵长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抬手抹了把脸:“行,我去点人。但你得答应我,进阵之后别冲最前头。”
“我不冲,谁压得住这五百人?”林寒系紧护腕,抓起头盔,左眉骨处那道旧疤在昏光下划出一道浅痕,“走吧,时间不够。”
校场东侧,亲卫营已在列队。士兵们沉默着检查缰绳、绑紧刀鞘,动作麻利,没人说话。林寒走来时,队伍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他翻身上马,战马低嘶一声,前蹄刨地。
“黑石堡乃咽喉,喉断则身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随我赴死。”
五百骑兵齐刷刷拔刀出鞘,刀锋朝天,寒光如雪。没有人呐喊,没有人鼓噪,只有金属摩擦皮革的声响和战马喷鼻的声音。林寒调转马头,双腿一夹,战马率先冲出营地。队伍如离弦之箭,撕开晨雾,向西疾驰而去。
山道狭窄,两侧峭壁耸立,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林寒率队沿猎道南侧的小径潜行,这条路不在任何军用舆图上标注,是三年前他押运草料时偶然发现的。地势陡峭,积雪覆石,稍有不慎便会坠崖,但也正因如此,敌军斥候不会巡至此处。
行至午时,前方探路的亲卫突然勒马,挥手示意停下。林寒策马上前,透过枯枝望见下方谷口有一队游骑正在换岗,约莫三十人,打着西域旗号,正围火取暖。
赵长风低声问:“绕?”
林寒摇头:“绕不过去,他们卡在必经之路上。等他们走远,来不及。”
他摘下头盔,解下披风反穿,又从地上抓了把灰土抹在脸上,随即单骑策马而出,沿着斜坡缓缓下行。亲卫们屏住呼吸,握紧兵器。
林寒靠近火堆,声音粗哑:“哪部的?老子迷了道,找不着中军。”
游骑头目抬头打量他一眼:“你是前锋营的?口音不对。”
“北隘口溃下来的。”林寒翻身下马,拍拍屁股上的雪,“昨夜被打散了,一路往西逃,撞进这山沟里。你们这儿通哪?”
对方狐疑未定,正欲开口,林寒突然抬手,将一块烧红的炭块猛地甩向对方脸面。那人惊叫后仰,林寒已拔刀出鞘,一刀割断其喉咙。与此同时,赵长风率亲卫从两侧峭壁跃下,短刃无声切入敌颈,片刻之间,三十人尽数伏尸雪地。
林寒蹲下身,从死者腰间取走令旗,扔给赵长风:“换装,举旗,咱们‘回营’。”
队伍重新整列,打着缴获的令旗穿过谷口。太阳西斜,风势渐强,黑石堡方向的火光已隐约可见。投石车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颤。
入夜前一个时辰,林寒下令全军下马,马匹口衔木枚,禁止嘶鸣。士兵们徒步攀越最后一段山脊,趴在雪坡顶端向下望去——黑石堡已被火光照亮,城墙多处崩塌,敌军正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在内堡门前拼杀。联军主力集中在正面,西南侧仅有少量巡逻兵来回走动,果如林寒所料,防备松懈。
“攻其必救。”林寒低声下令,“目标:后勤补给线。烧粮、断水、毁车,制造混乱。冲锋号三响,第一响准备,第二响出击,第三响……不留活口。”
众人点头。赵长风抽出长刀,默默擦拭。
第一声响彻夜空。寒风卷着号角声飘向远方。敌军无人察觉。
第二响再起。五百精骑猛然起身,如黑色潮水般冲下山坡。
第三响未落,人马已杀入敌营。林寒一马当先,战马腾跃间撞翻一名哨兵,手中长枪横扫,将一辆满载箭矢的辎重车掀翻在地。火把掷出,干草瞬间燃起,烈焰冲天。
敌军大乱。有人高喊“敌袭”,有人慌忙奔向武器架,更多人还在帐篷中未及反应。赵长风率两翼包抄,专挑炊灶与马厩纵火。粮袋被砍破,粟米洒满雪地,旋即被火舌吞没。
赫连烈中军大帐内,主帅正在查看攻城进度,忽听西南方向火光冲天,亲卫跌撞闯入:“不好了!后营遭袭!不知多少人马,已烧了三座粮仓!”
赫连烈腾地站起:“什么方向来的?”
“西南方!像是从山脊突降!”
“不可能!”他怒吼,“那片山根本无路可走!”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马蹄声与惨叫。一名满身是血的将领冲进来:“主帅快走!敌将已斩断退路,正往这边杀来!”
赫连烈咬牙:“调右翼骑兵回防!给我把那支鬼军剿灭!”
命令尚未传下,林寒已率亲卫杀至中军外围。他一眼锁定敌军指挥旗所在,长枪一挑,劈开两名拦路士卒,纵马直冲。一名敌将挥刀迎上,被他侧身闪过,反手一枪刺入咽喉。鲜血喷溅,染红素色战袍。
赵长风率队包抄到位,将回援骑兵截成两段。火光中,刀影交错,惨叫连连。林寒并未恋战,见敌军已自相践踏,立即下令撤退。五百骑兵迅速脱离战场,沿原路返回山脊。
黑石堡内,陈老七正率残部死守内堡门。忽见西南方向火起,敌军阵脚大乱,继而有人大喊:“援军到了!外面杀进来了!”他登高远望,只见火光中一队骑兵如闪电般穿出敌营,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开城门!”他嘶吼,“跟我杀出去!”
仅存的百余守军拖着伤体冲出废墟,刀剑齐出,猛扑敌军后背。原本正在攻城的联军腹背受敌,顿时溃不成军。赫连烈见侧翼被破,后勤尽毁,又不知来袭者虚实,唯恐陷入更大埋伏,当即下令全军撤退。
号角呜咽,残兵败将拖着伤员仓皇后撤。黑石堡外,火光渐熄,硝烟弥漫。城墙残破,尸横遍野,但城头那面染血的军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寒率队登上附近高地,勒马驻足。他望着远处联军退去的方向,神情平静,肩甲破损处渗出血迹,顺着手臂滴落在马鬃上。赵长风策马上前,满脸血污,却笑得豪迈:“成了。”
林寒点点头,目光仍盯着敌军动向。他知道,这一仗赢的是时机与胆魄,而非实力。赫连烈不会就此罢休。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清点伤亡,喂马饮水。天亮前,我们必须回到主营。”
赵长风应声而去。林寒坐在马上,缓缓闭眼。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雪的味道。远处,黑石堡的火光仍在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