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来了三个试用的工友。
头一个来得早，天刚蒙蒙亮，林铁武还没把膏药摆开。一个黑脸汉子蹲下来，说老王让他来的。林铁武问哪疼。黑脸汉子说腰。扛钢管扛的。林铁武拿了一盒给他，说，先试，不管用拿回来。黑脸汉子说，多少钱。林铁武说，你先试。黑脸汉子说，老王说三十一盒。林铁武说，嗯。黑脸汉子掏了三十，走了。林铁武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写了个“周”字。
第二个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是个瘦高个，走路有点瘸。说是老王工友的亲戚。膝盖疼。林铁武给了他一盒，也是先试。瘦高个拿了膏药，没急着走，蹲在旁边看林铁武给第三个人拿药。第三个人是个瓦工，手腕肿了，说是搬砖扭的。林铁武让他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看，说，你这得抹几天。瓦工说，管用？林铁武说，你先试一盒。瓦工掏了三十。
三个人走了以后，林铁武蹲在那儿，把本子上的三道杠又数了一遍。加上昨天那个年轻人，一共四盒。他摸了摸兜里的钱，一百二。他把钱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蛇皮袋里还剩二十盒。
下午，赵婶又来了。这回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包子。赵婶说，老王让我给你带的。林铁武说，他呢。赵婶说，上工去了。说今天工地上有人问你膏药的事。林铁武说，问了几个。赵婶说，三四个吧。老王跟他们说，先试，不管用不要钱。林铁武说，嗯。赵婶说，老王这人实在。林铁武说，嗯。赵婶说，你也是。林铁武没说话，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粉条的。赵婶说，你吃着，我走了。
林铁武把包子吃完，喝了口水。桥底下蹲着的人比前两天多，有几个生面孔。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蹲过来，问，你是贵州卖膏药的？林铁武说，嗯。年轻人说，我听人说你这是先试后买。林铁武说，嗯。年轻人说，我腰也疼。林铁武说，拿一盒试试。年轻人说，多少钱。林铁武说，三十。年轻人说，我先试。林铁武说，行。年轻人拿了膏药走了。
快收摊的时候，那个瘦高个回来了。走路不瘸了，步子迈得挺开。瘦高个蹲下来，说，管用。林铁武说，膝盖不疼了？瘦高个说，好多了。他掏了六十，说，再拿两盒。林铁武说，一盒就够了。瘦高个说，给我媳妇也拿一盒，她肩膀疼。林铁武给了他两盒，收了五十，说是两盒只收五十，瘦高个走了，走得利索。
林铁武把本子拿出来。今天卖了五盒。他在“工地”底下写了“口碑”两个字。“碑”字不会写，写了个“牌”。他想了想，把“牌”划掉，画了个圈。
老头又来了。这回没蹲，站着。腰挺得直，手插在兜里。老头说，今天卖了几个。林铁武说，五个。老头说，我那边又给你说了几个。林铁武说，你别说太多了。老头说，咋了。林铁武说，人多了，膏药不够。老头说，你明天多带点。林铁武说，嗯。老头说，我跟你说，工地上那帮人，嘴碎。一个传一个，传得可快。林铁武说，嗯。老头说，你那个膏药，真管用。我这两天腰一点不疼。林铁武说，那就好。老头说，我走了。明天给你带两个人来。林铁武说，你别带。老头说，咋了。林铁武说，人家自己来就行。老头笑了笑，走了。
林铁武把蛇皮袋收好，数了数。还剩十五盒。他算了算，今天卖了五盒，一百四。加上昨天的一百二，一共两百六。他从贴身口袋里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又把五十块夹在本子里，那是老头多给的，他一直没花。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那个馒头铺。这回他站住了，买了两个馒头。热腾腾的，他拿在手里，暖着。走到住处，把蛇皮袋搁在床底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明天多带点。他想着，翻了个身。膏药不多了，订的一箱货应该快到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每个人。黑脸汉子，瘦高个，瓦工，迷彩服年轻人。四个。加上老周说的，明天可能来更多。
第二天，林铁武把剩下的十五盒膏药全部带上。
天还没亮透，桥底下已经蹲了好几个人。他刚把蛇皮袋放下，就有人过来问。一个接一个。有老王介绍来的，有自己找来的，有听别人说的。林铁武蹲在那儿，一盒一盒往外拿。先试后买，不管用拿回来。有人拿了就走，有人蹲在旁边抹上了才走。有个老头抹完膏药，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热乎乎的。林铁武说，嗯。老头说，管用。掏钱买了一盒。
中午赵婶来送水，赵婶说，老王今天没上工，腰又有点酸。林铁武说，让他歇歇。赵婶说，他说不碍事。赵婶倒了水递给林铁武，说，你忙。走了。
下午又来了一拨。有个瓦工一下子买了三盒，说给工友带的。林铁武说，让他们自己来试。瓦工说，他们不好意思，让我先带回去。林铁武说，那行，不管用拿回来。瓦工说，行。掏了九十。林铁武把膏药包好递过去，瓦工走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铁武蹲在墙根底下数剩下的膏药。还剩六盒。他算了算，今天卖了九盒。他掏出本子，一道一道划。划完了，又数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手有点抖。
他蹲在那儿，看着桥洞外面。天快黑了，风从桥洞穿过来，比昨天还冷。他把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老头来了。走得快，腰挺得直。老头说，今天卖了多少。林铁武说，九盒。
老头没说话。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老头说，我说啥来着。管用就是管用。林铁武说，嗯。老头说，明天还来。林铁武说，来。老头走了。
林铁武把最后六盒膏药装好，站起来。腰有点酸，他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直起来了。他站了一会儿，拎着蛇皮袋往回走。路上经过馒头铺，买了三个馒头。他走回住处，把蛇皮袋搁在床底下。他坐在床上，把本子拿出来，又数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月亮还在。他闭上眼睛。
